机械狂人

作者：有川浩

第一卷

第一卷 登场人物

    台版转自雪名残(makeinu.weclub.info)

    上野直也

    成南大学二年级，「机械管理研究社（机研）」社长。学校里的头号危险人物，外号就叫「成南大学炸弹客」。

    大神宏明

    大二生，「机研」副社长。绰号「大魔神」，其魄力无人能出其右。

    元山高彦

    「机研」大一生。与生俱来的常识，却在社团活动时成了弱点？老家经营简餐店。

    池谷悟

    「机研」大一生。生性豁达是将成大器的前兆，不会为了一点小事手足无措。

第一卷 第1话 社长·名为上野直也的男子

    ＊

    「全校第一的舒适空间『机械管理研究社』！冷气·冰箱·AV设备·打瞌睡专用阁楼等等设施一应俱全！快来体验看看这个全社团教室第一的舒适环境吧！」

    新生元山高彦见到贴在公布栏上，众多社团招生传单当中的某张之后，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这是房仲业的传单吗？

    「喂～！元山，怎么了？」

    一位体型高大的男孩出声唤他，其名为池谷悟，熟识的契机是因为入学典礼时两人恰巧坐在隔壁。

    「呃，你看这个……」

    元山指向公布栏中相当大放异彩的那张招生传单。

    「啊～这个吗？」

    池谷由于个性容易跟人混熟，善于取得各式各样的情报，元山也常常向他请教修课方面上的问题。

    池谷看着那张传单扬起苦笑：

    「好像是个非常有个性的社团哦～听说……」

    正当池谷要接着说下去时，忽然有人从后头同时一把抱住了元山和池谷的肩头。

    「唷！你们对我们社团的传单有兴趣吗？」

    两人吃惊地回过头来，只见一名看似高年级的男生正带着亲切无比的爽朗笑容，牢牢按住他们。

    「这位身材高大的同学，看你好像是情报通嘛，可是人家都说百闻不如一见，现在要不要来我们的社办逛逛？会说我们太有个性，都是那些没有个性的社团心怀嫉妒啦！」

    池谷说到一半的话语似乎都被对方听见了。两人神色有些僵硬地四目对望。

    笑容可掬却又充满魄力，看来这位疑似是「机械管理研究社」社员的学长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两人。

    「走吧！反正就只是聊个天嘛！」

    「是吗，那就麻烦您了……」

    几乎算是半推半就，两人就这样被学长拉走了。

    稍嫌老旧的社团大楼座落的地点，与校舍有一小段距离。

    「这边这边！」

    高年级学长向战战兢兢的元山与池谷招了招手，走上楼梯。

    走上一楼后，二楼似乎就是「机械管理研究社」的社团教室。

    「喂～！大神，有学弟想入社！」

    「咦咦～！」两人异口同声大叫。（我们根本还没说过想入社吧！）

    「入、入社的话还太……」

    正当元山有些退缩之际，屋内一道始终面向工作台的背影恰巧转过身来。大概是眼神相当锐利的缘故吧，那是位魄力异常惊人的男性（其实用不着特意加注男性两字，因为这所大学里女学生的数量屈指可数），跟笑容满面的学长正好形成强烈对比。

    「要喝咖啡吗？」

    唤作大神的那名高年级学长走向放在冰箱上头的电热水壶（的确诚如传单所言，社办里有冰箱设备，至于冷气在这种季节还不需要吧）。冰箱上的空间似乎成了专门冲咖啡或泡茶的区域。

    「要糖和奶精吗？」

    应该不是心情不好吧，那听来像在生气的嗓音恐怕是与生俱来的。

    「啊，那么我只加奶精，麻烦您了。」

    也许是心想干脆先将错就错，池谷开口应道，在铺有地毯的地板上坐下。「那我也一样。」元山也跟着说。

    笑容满面的高年级学长打开双门冰箱，拿出装有奶油球的袋子。

    「我们社办有冰箱设备，所以一年到头都可以拿出奶精招待社员呢～夏天还会有冰淇淋哦！」

    笑嘻嘻学长在大神泡好的纸杯咖啡当中加入奶精。

    「来～请喝！」

    眼见对方和蔼可亲地递过咖啡，元山不由得接下了杯子，但他又随即感到有点犹豫——要是喝了这杯咖啡，该不会就算是确定入社了吧？

    然而，池谷仿佛是已经有所觉悟般，毫不迟疑地张口喝下，因此元山也不肯认输，半是意气用事地灌下咖啡。

    「那么，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两位学长也各泡了杯咖啡拿在手中，坐在铺有地毯的地板上。

    「这一位是大神宏明，目前大二而且是副社长。」

    咦？太出乎意料了。看对方那种异于常人的魄力，还以为大神铁定是社长呢。而且二年级就当上了副社长，这是——

    「然后，我是社长上野直也，也是大二。」

    他才是社长吗！更让人惊讶了。这么吊儿郎当的人居然能挤下充满魄力的大神成为社长，这究竟是……大神对这样的职位分配没有意见吗？元山心中升起了些微的好奇心。

    「你们呢？」

    谈话时完全是上野一人独撑全场，大神只是在旁默默喝着咖啡。

    「我是元山高彦，电机工学系。」

    「我是池谷悟，应用电子系。」

    两人各自报上姓名后，池谷毫不顾忌地直接提问：

    「我还以为，一般都是大三生担任社长或副社长呢。」

    「啊，这一点嘛～因为大三生全都是幽灵社员又不懂得社团业务，所以大四社员退休交接时，就把职务都丢给我和大神了。」

    为什么丢给你们的职务不是相反过来的呢？元山虽然想问，但他还没有熟稔到能向对方提出这种问题的程度。

    「池谷你似乎已经听过一些关于我们社团的传闻了，不过呢，在搞活动的时候，我们可是一向很认真的。工具和电脑我们都有，原料、废材的储备与调货管道也一应俱全，如果喜欢玩机械的话，铁定会过得很开心哦！虽然少有课程会出组装机械的作业，不过照著作业抽到的设计图实际操作之后，理解程度果然完全不一样呢！」

    这时，大神向上野使了个眼色，指指阁楼，于是上野又接着说明：

    「等真正开始上课后，我想你们就会明白了，总之呢，大家经常都是要在短时间内交出报告。这种时候呢，我们社团就可以让你们住在社办里做作业喔！在阁楼里挤一挤的话，平时至少能睡上七、八个人。其他社办或是研究室就算能过夜，也没有我们这么舒适的设备哦～！」

    「咦？阁楼不是社团教室的基本配备吗？」

    元山不由得失声大叫，上野笑着摆了摆手：

    「才不是呢。阁楼是好几届前的学长用文化祭摆摊时赚来的钱盖的啦！」

    「请了工匠吗？」

    「不，当时在社里有个地下部门木造工程组，大家是按照那名组长的指示盖的。」

    「坚、坚固程度呢！」

    「当然没问题，那个组长现在还继承了老家的建设公司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继承建设公司的人会跑来读电机工科大学！？」

    「他是说，希望自己也能从事电机工程类的工作。现在，他已经是个优秀的木匠师傅了唷～！顺带一提，传单上写的设备全都是我们自己买的，其他社团可没这么齐全喔。」

    池谷插嘴发问：

    「社员大概有多少人？」

    「大四社员因为研究室的工作越来越忙，几乎不太来露脸，不过大概还有八个人吧；大三社员则是不明，只有在想借工具的时候才会出现。人家不是常说，看到一个就表示其实有三十个人嘛！」

    （那是蟑螂吧！）元山在内心暗暗吐槽，但还是不敢说出口。

    「大二社员则只有我和大神两个人。」

    「咦——异常的少呢！」

    元山好不容易才生出台词接下惊叫声，上野却是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

    「我说过了吧？大三生都是幽灵社员，根本没有在认真招揽新社员。大四学长出面解救时也已经来不及了，好不容易才抓到我和大神。所以今年能不能招到新社员，可是个攸关生死存亡的大问题呢～」

    「怎样？」说到这里，上野向两人问道：

    「舒适空间这个卖点我想没有骗人吧，你们觉得如何？」

    接着，他便迅速将入社单递到两人面前。

    元山转动脑袋环视了社办一圈，设备确实相当齐全完善。

    「请让我再稍微考虑一下」，先用这句老套的逃脱台词开溜后再讨论吧……正当元山如此心想时，身旁的池谷已经接过对方递来的签字笔，开始填写起入社单了。

    「噢，池谷真是干脆爽快呢！元山你呢？」

    在上野笑容的逼迫之下，元山输给了那份笑脸的魄力。

    「盖章就用指印就好了～」

    他们用对方递出的红色印泥盖了指印后，再拿起对方递来的面纸盒擦拭染红的拇指。

    「这样一来，你们就正式成为我们『机械管理研究社』的社员了。那么，我要发表接下来的作战计划罗！」

    上野环抱手臂开口宣告：

    「计划的名称就叫做，『新入社员捕获大作战！』」

    「这个命名……还真是一贯的乱七八糟呢！」

    元山的吐槽迅速被对方以笑脸略过。接着上野转向大神：

    「大神，目标人数是多少？」

    「包括池谷和元山在内共八人。」

    大神用字精简地回答。果然只看稳重态度的话，大神根本就像是社长。

    「自明天起我们会开始召集社员，你们也帮忙向同学宣传一下吧～」

    总之当天暂且解散，两人步出社团大楼。

    「喂，池谷，你之前明明还想跟我说那个社团有什么问题，为什么马上就决定入社啊？」

    或许是有点被池谷拖下水的感觉吧，元山的口气有些怨怼。池谷答道：

    「他们说过社办里备有各式各样的工具吧？那样的话我可以省下不少钱，毕竟我家很穷，现在又在外面租房子。」

    「啊，那的确是省了不少……」

    一般而言，私立理工科系的学费比私立文科要高。元山也是和父母约好，会靠奖学金或是打工赚钱寄回家填补部分学费，才能够入学的。

    「所谓的很有个性是……」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但总之，听说与『机研』为敌的话，他们会不择手段报复。」

    「不择手段是指……」

    「这方面我就没听说了，因为很多学长都不愿说出具体的内容。」

    「不过，与他们为敌又是指什么情况啊？一般来说参加社团活动，不会出现什么敌对关系吧？」

    「嗯～在现今大四生之前的『机研』呢，听说是个拥有傲人实绩、相当受到瞩目的社团。在全国机器人大赛当中都是名列前茅，参加其他发表会时展览作品也经常得奖。不过相对地，社团活动也十分严格，导致现在的大三社员一个个接连变成幽灵社员，所以二年级的社员才会只剩刚刚那两个人吧？然后，去年好像有个社团趁这个机会，企图对他们施压打击，结果却遭到了反扑。」

    「反扑……？话说回来，那个社团到底做了什么会让他们反扑的事啊……」

    「这个嘛，我就不晓得了。大概是觉得他们过度活跃的模样很碍眼吧！」

    池谷耸了耸肩。

    「但是，听说根本用不着当时的大三社员出马，光靠那两个人就击退那个社团了。当时他们得到的封号就是『成南的大学炸弹客※上野直也』，和『名字少了个字的大神宏明』。」（※大学炸弹客（Unabomber，un为大学，a为航空公司）。哈佛大学毕业的卡辛斯基教授（TedKaczynski）自一九七八年开始，十八年内寄出十六个邮包炸弹，造成三人丧生，于一九九六年遭到逮捕。后来「大学炸弹客」成为一种代称，专指以大学和机场为目标的炸弹客。）

    「大学炸弹客！？」

    元山瞠目结舌。世界上最有名的炸弹客居然会变成他的绰号，社长到底是什么来头啊！？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得到那种称号！？

    「那么，少了个字是指……」

    「就是大与神之间少了『魔』这个字。」

    「大学炸弹客与大魔神的组合吗……」

    想着想着，元山整张脸不禁皱成了一团。大魔神究竟又是指怎样的大魔神啊？

    「在拉拢同学的时候，这件事最好别说哦。」

    「嗯。我想同学之间知道的人还很少吧，而且很多人都是打算之后再考虑参不参加社团，社团说明会也还没开始。」

    两人走向学校正门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了轻快的四行程单缸引擎声响。

    他们不由得回过头来，只见一辆莱姆绿的登山越野机车在两人身旁高高抬起前轮。

    「唷！明天记得也要过来哦！」

    对方头上戴着附有透明镜片的登山用安全帽，下半部的脸上戴着口罩，但可以看出镜片下方露出的双眼充满笑意——是大学炸弹客上野。

    高高翘起的前轮几乎要与地面垂直，但是落至地面时却出乎意料地安静。上野扬起单手挥了挥，便沿着校内的道路扬长而去。

    如果是普通机车的话，在校内随处可见，但这辆排气量应该是二五〇cc的莱姆绿登山越野车，在其中显得格外抢眼。况且他们在目送对方离去时，上野像是刻意要展现登山车的机动性能般，「咚咚！」地接连飞跃过栏杆与花丛，于是越发引人注目。

    对摩托车不甚了解的元山，只能从车身颜色的莱姆绿，判断这大概是川崎※出的车种。起码莱姆绿为川崎的标志颜色这种事他还晓得。（※Kawasaki，日系机车大厂。）

    不过，即便元山只懂这些常识，他也能看出上野的骑乘技巧相当厉害。尽管动作夸张老是又飞又跳，又极其随便地操纵车身，但上野都会事先张望四周确认安全，骑至那种冲出时有可能会撞上其他物体的地点时，也绝对不会强行穿越。

    「那种登山车不是拿来跑马路用的，应该要在林间道路里横冲直撞才对啊！」

    池谷诧异地低喃。

    「你也骑过吗？」

    「亲戚里有个叔叔喜欢重机，回老家时偶尔会借我骑。不过出借代价就是帮他疏伐林木。」

    「你有驾照？」

    「我老家是在深山里，读高中时不骑机车上下学的话，路途实在太遥远了。所以到了可以考驾照的年纪后，我本来打算马上考一张普通机车的驾照，不过我叔叔认为既然要考，就考大型重型机车的驾照吧※，所以帮我出了差额的钱。他应该是想要有个兴趣相投的玩伴吧。」（※日本的机车驾照可细分为多种，普通机车为「原付」，大型重型机车为「中免」。「原付」系指「原动机付自耘车」（五〇cc以上，一二五cc以下），「中免」为「普通自动二轮车」（四〇〇cc以下），日本还有第三种「大型自动二轮车」（四〇〇cc以上），因此「普通自通二轮车免许」才会略称为「中免」。）

    元山在商业区老街出生长大，大学上学时也是骑脚踏车，因此对他而言，池谷的生活环境实在难以想像。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真想去那种乡下看看呢～！我们一家人全都聚集在这一带，所以根本没看过那种真正充满『乡土风味』的乡下呢。」

    「瞧你说得这么简单，我家附近真的很乡下哦。」

    池谷扬起苦笑。

    「就算骑速克达，也要二十分钟才会看到一家便利商店。打工的话，就只能帮忙田里或山里的工作。」

    「哦～」

    「唯一可取的，就只有土地很多这点而已。啊，不过有很多林道，大学炸弹客上野看到大概会跃跃欲试吧！」

    「你们如果兴建露营区，可能会大受欢迎哦。」

    「嗯，我们确实是有好几个露营区。算是少数振兴村落的方法之一。」

    「告诉上野学长的话，他搞不好会开始筹办露营旅行呢！」

    「是啊。」

    虽说交谈时间不长，但两人都已察觉到上野异于常人的积极态度与好奇心。

    ＊

    元山与池谷相准了家境不甚优渥的同年级生，向他们拉拢宣传，每天皆顺利地带着新生前往社团教室参观。

    两人当完向导之后，接着就轮到上野出场介绍。大神则负责泡咖啡，「欢迎。」他努力营造出些微的亲切感，开口打声招呼后，便任凭上野一个人滔滔不绝。只见他闭起双眼像在假寐，但事实似乎是上野怕他锐利的眼神会吓到新生，因此才要求他闭上眼的……

    上野也几乎每天都在猎捕新生，并在社团教室里说明社团活动的内容。

    果然，社团里备有各式各样的工具，以及报告缴交期限紧凑时提供的过夜设备是最大的卖点。冷气等设施也是由社团里取得营建证照的毕业学长所指挥建盖而成，因此拥有实践技术这一点，也吸引来了考进工学部的学生（营建证造等法律问题姑且不论，听说营建的技术始终代代传承）。

    前来听取说明的新生们，几乎都是抱着总之先入社的心态，填写了暂时入社单后便离开。马上决定入社的人，果然都和池谷及元山一样，大多因为家庭等因素，经济方面较为拮据。

    可是，一传十十传百，确实对机械有兴趣而前来聆听说明的学生也增加了。

    「差不多到极限了吧？」

    当社办里只剩下两名大二社员，以及最初正式入社的元山及池谷两人时，大神低声说道。

    「新入社员包括池谷和元山在内共十二人，暂时入社的社员也已经超过了三十人，总计四十人以上。现今大三社员为幽灵状态，大二社员又只有两个人，真到紧要关头的时候，就算向大四生请求支援，也没办法全部照顾得了。」

    当初上野的指示是即便是暂时入社也好，总之先召集新生就对了。但到了现在，元山和池谷也开始担心起是否召集得太多了。目前的人数比现今高中一个班级的人数还多，大神说得没错，依「机械管理研究社」现有的高年级生，已经快要逼近管理的极限。另外，那种只想借用「机研」的工具设备，奸诈狡猾的新入社员也占了不少的比例。

    「有几个爱捣乱的倒也有趣，但如果加入的都是吊儿郎当的社员，我们也会很头痛的。」

    「况且新入社员有四十人的话，传单上写的『舒适空间』就变成是骗人的啦～」

    元山也开口附和，但上野毫不在意地嘿嘿贼笑：

    「没问题没问题！我也不认为至今召集来的暂时入社成员，全都是认真地想加入我们社团啊。筛选的事情我也有好好在想，因此现阶段再继续召集社员也没关系；反正到最后大概只会剩下十人左右吧！」

    「你有在想就好了。」

    大神丢下这句话后，再次转向工作台。每次来到社团教室，大神总是在工作台前辛劳地画着设计图，似乎新学期一开始就面临了严苛的报告考验。

    不过，目前人数已超过四十人，再继续召集也无妨，而且到最后会减为十人左右——如此明言的上野，究竟准备了何种秘密对策呢？大神似乎也相当信赖上野，没有再多问，元山与池谷只能面面相觑。

    「大神学长，你要喝咖啡吗？」

    虽然对方没有因为自己是学弟，就要求自己在这方面上要多加注意，但由于元山老家母亲在经营简餐店，见到年长的人在工作，自己竟不端出一杯饮料给对方，他反而觉得静不下心来。

    「不用了，我现在不渴。」

    大神老实直接地回答自己现下的状态，没把他当作是泡茶的小弟。

    「啊，我想喝，帮我泡吧～」

    上野倒是大剌剌地接受好意，元山苦笑着站起身。

    「池谷你也要吗？」

    询问后，池谷表示婉拒，并佩服地低喃：

    「元山在这方面很细心呢。如果是我，没人吩咐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没有啦，因为我老家在经营简餐店……小时候起就常被叫去帮忙。」

    我自己也不渴——元山边应答着，边泡起了上野一人份的咖啡。

    「哦～是连锁店吗？」

    「啊，基本上算是私人的。」

    「那很厉害嘛！现在这种景气，居然维持得了私人经营的简餐店。」

    见到上野双眼圆睁，元山慌忙再详述事实：

    「不是啦，我父亲是一般的上班族。母亲大概在十年前将屋子的一部分改装成店面后，才开始经营的，算是她的兴趣吧。不过，因为我们家地处住宅区，附近没有什么店家，刚好成了左邻右舍太太们的聚会场所。所以基本上……嗯，收支还算平衡啦。偶尔也有那种教导手工艺的私人讲师会租下我们的餐厅，顺便举办茶会。如果在自家举办的话，清理或是准备茶点会很麻烦吧？所以若是包下我们的店面当作教室，既不需要打扫，需要茶点的话也只要吩咐一声即可，清洁费也包含在出租的费用里头……」

    「啊～原来如此，将客群锁定在主妇聚会场所这一点，真是聪明哪。」

    上野连连点头。

    「请用。」

    上野接过元山递出的纸杯，啜了一口后看向杯里的咖啡。

    「啊，不对吗？」

    半糖不加奶精，这应该是上野喜欢的口味。

    「……不，调对了。」

    上野点头后，再次将纸杯凑至嘴边。

    「话说回来，筛选是指怎样的方式？」

    池谷发问后，上野喝着咖啡咧嘴一笑：

    「这件事要在校外讲。你们两个明天下课后有空吗？」

    两人一同颔首。这阵子课程还没真正开始，下课后也顶多是来「机研」社办逛逛。

    「那么来我家玩吧，然后在我家开作战会议。」

    ＊

    元山与池谷回去后，上野朝大神的背部开口：

    「大神，你觉得那两个人怎么样？」

    「还不错啊。」

    大神头也不回地答：

    「两个人都很老实认真，也很懂幽默。虽然不晓得跟我们社团的幽默磁场能合到哪种程度，不过明天你应该会设法评估这一点吧。」

    「噢，真不愧是大神，都被你看穿了嘛～！」

    上野抬手在后脑勺上交叉，仰身靠墙：

    「池谷是人缘极佳的情报通，元山则是常识型的吐槽角色。到了重要关头时，比较冷静稳重的会是池谷吧，不过元山的细心也能成为很好的辅助。……你觉得让元山负责泡咖啡如何？」

    「这样第二次之后就不用再说明自己喜欢的口味了。」

    这么说来，黑咖啡派的大神在第一次询问之后，尔后元山端出的便一直是黑咖啡。

    「服务亲切反应机灵，记性又好。在学园祭时能成为一大战力吧。」

    大神说完后，再次闭口不语。

    在填好人社单的新入社员当中，也有几个人是几乎能够确定的潜力新星。

    「不过呢，中心人物还是那两个人吧！」

    上野喃喃自语后，又喝起杯里剩下的特调口味咖啡。

    ＊

    「大神学长不会过来吗？」

    翌日放学三人于正门前集合完毕后，元山不禁开口发问，上野笑着答道：

    「在这种时期，总不能关上社办所有人都出来吧，搞不好还会有人来听取说明啊。」

    「……可是前来听取说明的人如果遇到大神学长，逃跑的机率很高吧。」

    「会被大神的魄力吓得逃跑的话，那种软脚虾我们也不需要啦。要是今天有人去了社办还有胆量填写入社单再离开，他反而算是强者呢。」

    上野说话的同时走向最近的车站。想必是因为约了元山和池谷至自家玩耍，今天上野并未骑着他的注册商标登山越野机车。

    抵达上野下站的地方，包含一次转车在内共花了十五分钟左右。这下子他们总算能理解他为何老是骑着登山车乱跑了。这段距离不算短，除非是下雨，否则骑机车确实快上许多。

    「从车站到我家还有一段距离哦，大概十五分钟。我老是觉得麻烦，所以就骑着登山车跑马路了。」

    「十五分钟就算远的话，池谷会生气哦。对吧？池谷。」

    元山回想起前些天那段骑机车要二十分钟才会到达便利商店的事情，便将话题转至池谷身上，但池谷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这倒不会。」

    「在我们那么乡下的地方，已经不是一户一台了，而是每个人都要有一辆车才方便。所以有车之后，就算只是十分钟的路程，还是会忍不住骑车。」

    「噢～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乡下的人很常走路呢！」

    上野单纯天真地表示惊讶。

    见到他那样天真无邪的表情，实在很难联想到他是绰号大学炸弹客的危险人物。另外，两人目前还无法查明上野不为人知的过去。

    「在我老家那边，有很多上野学长可能会喜欢的林道哦。」

    「咦？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喜欢骑林道？」

    赤裸裸表现出惊讶的脸孔，甚至比体型高大的池谷看来还要年幼。

    「看你骑车的方式就知道了。骑登山车跑马路时，一般不会一直甩动车身吧？」

    「喔～池谷也是常那么做的类型？」

    池谷又重复说了一次先前对元山说过的话。

    「嗯～那之后我们社团旅行，真想去池谷的老家看看呢～」

    听见这意料之中的发言，池谷与元山相视而笑。

    「就是这里。」

    上野停下脚步后，眼前是一栋拥有醒目气派的菱形砖瓦墙，占地相当宽广，具有外玄关和内玄关的日式宅邸。

    「咦……咦！？这里！？真的是这里吗！？」

    元山大惊失色地确认门牌，上面确实写着上野两字。池谷也是大感意外，错愕地抬头看向门牌。

    「上野学长其实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而且我还被禁止出入自己家里哩～」

    禁止出入自家！？元山不由得与池谷面面相䝼。

    禁止出入自家是怎么一回事啊！？

    上野打开外玄关后，走在应该是通往内玄关的石子路上，途中却在岔路转了个弯。绕过气派的房子一大圈后，走向看似为后院的方向。

    尔后出现在后院里的——是间与这栋宅邸非常不相称，临时搭建的组合式小屋。

    小屋门上挂着一个墨痕相当明显的板子。恐怕是双亲之一刻好字后，再涂上墨水的吧。

    「直也的房间※除了吃饭·如厕·就寝之外，进入主屋时须得到许可！」

    这么决绝的板子是怎么回事！？

    两位学弟更是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两人以眼神交流讨论由谁发问后，最后是元山开口：

    「那个……上野学长，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咦？例如什么隐情？」

    「就是那个～跟父亲或母亲没有血缘关系之类的……」

    上野一听立即哈哈大笑。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们担心的那方面的问题！」

    上野说着说着，打开组合小屋的房门。

    屋内出乎意料地有条不紊。元山由于老家经营简餐店，视线不由得就飘进去打量观察，没想到整理得还算干净。

    「嗯，总之先进来吧，不必拘束。」

    上野说道，同时拿起装设于门口的室内对讲机开始说话：

    「喂，老妈？我是直也，我带了两个学弟回来，家里有什么喝的吗？」

    趁着这段期间，元山与池谷迅速观察起临时小屋。地板上铺着的毛毯有好几处烧焦的痕迹。是抽烟吗？但是屋内并没有染上烟味。

    （喂！）在池谷的眼神示意之下，元山看向书桌上头。桌面和毛毯一样覆满了焦痕——可是，为何连桌上都有？

    「不是那里，是收纳柜。」

    听见池谷的指示，元山将视线转向置于桌上，明显是便宜塑胶制的收纳盒。所有抽屉都贴有名称贴纸，仅以注音写着分类。

    「dàojù」「luósī」「luómào」，以下略，接着见到其中一个分类后，元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huǒyào」

    huǒyào——变换成国字，不管怎么想都只会是那个「火药」吧！？

    而且还是注音！？难道大学炸弹客上野还在无法用国字写出「火药」时起，就已经是大学炸弹客了！？

    他张大嘴巴看向池谷，只见池谷也带着沉痛的表情点头。

    「如此一来，这个房间的烧焦痕迹和隔离在组合小屋里的情况，就都说得通了。」

    这时上野已结束了与主屋的对话，出声吆喝他们：

    「怎么啦？快点坐下啊，这样让人静不下心来啦！」

    上野说完便径自往地板坐下，两个人也不禁跟着就座。

    不久之后有人敲响组合小屋的房门。上野起身开门。

    房门打开后，一位端庄典雅的中年女士向两名客人点头行礼。应该是方才与上野通话的母亲吧。

    「哎呀，欢迎光临寒舍。不好意思呢，让你们待在这种地方。」

    说话的同时，她将放有宝特瓶、玻璃杯和点心的盘子递给上野。

    「觉得不好意思的话，至少客人来的时候让我们进主屋里啊～」

    面对上野的不满，母亲仅是狠狠一喝：「你给我闭嘴！」

    「先前以为你上了高中会安分守己一点，所以放宽了规定，结果当天就有人进行什么火药的燃烧实验，害得客厅里的水晶烟灰缸断成两截，你自己说是谁干的好事！」

    啊啊，果然。

    两位学弟早已大致猜到内幕，因此并未太过惊讶。

    「这孩子从小时候开始，恶作剧的程度就不是普通人能想像的……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还朝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发射了好几十支冲天炮，丈夫盛怒之下就搭了这间组合小屋……」

    「不过这样也得花不少钱吧。」

    习惯了与客人闲聊的元山不由得出声应和后，母亲回以沉重的答覆：

    「但是总比主屋被破坏好呀……」

    也就是说，上野的父母甚至惧怕他会破坏主屋。尽管当时还只是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

    「我怎么可能破坏得了整栋主屋啊！顶多是炸飞儿童房的天花板而已吧。」

    不，有可能。虽说还是小学生，但如果是他就有可能，绝对有可能。

    两位学弟用眼神判定母亲方获胜。话说回来，炸毁儿童房的天花板这种事情本身就是难以想像的暴行。

    「绝对不能引发火灾哦！」

    母亲以骇人的表情朝上野丢下这句警告，上野笑着朝她挥手：

    「别担心啦，之前买的简易灭火器还剩半打呢。」

    回答的方向错了吧！两个学弟同时在心里吐槽。

    而且灭火器根本不是该用打为单位购买的物品吧！

    「哎呀～真是的，不管到了几岁父母老是这么罗嗦呢。」

    「不不，以上野学长的情形看来，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元山心中的学弟煞车终于失灵，开始吐起槽来：

    「哪有人会在房间里放半打灭火器啊！」

    「安全对策也是很重要的吧？」

    「在讨论安全对策之前……」元山自放置于门口附近的纸箱中，拿出一罐喷雾式的简易灭火器。

    「呜哇～距离有效期限还超久的～！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又是以怎样的速度在消耗它们啊！」

    「大概就是一个月一罐。不算很多吧？」

    「居然说不算很多，你是纵火魔人吗！」

    「大爆炸可是男人的浪漫耶！」

    说了这句话后，上野一口气进入反击模式：

    「从战队开始到男性向的机器人动画，甚至是好莱坞电影！对爆炸无法燃起热情的男人还称得上是男人吗！你敢保证你连一瞬间都没有对爆破场面枪战炮战光束剑感到兴奋吗！？说啊！」

    「呜！」趁着元山语塞之际，上野兀自发表胜利宣言：

    「我不过是一个从幼时起就老实顺从自己的欲望，求知心旺盛的男人罢了！我从来都没有隐瞒或是掩饰过我喜欢火药哦！」

    既不隐瞒也没掩饰的结果，就是「成南大学炸弹客」这个别名吗？元山无力地垂下危膀。

    「你是怎么取得火药的？」池谷倒是莫名冷静地发问。

    「这当然是要一步一步慢慢来罗。我都是拆开烟火搜集里面的火药，因为又没有哪家店跟他说一句『请给我火药』就会卖给我。找玩具批发商的话可以算便宜一点，所以我都大量购买。现在呢～倒也不是做不出来，但毕竟算是犯罪嘛。而且利用鞭炮或沙炮这一类的东西，只要稍微调配一下，就可以做出很多好玩的东西了。」

    当然那个「好玩的东西」当中也包括可以当作武器的物品吧。

    「你这是惊险万分地走在恶作剧与犯罪的交界线上吧……」

    见到元山不再矜持、露骨地摆出错愕的表情后，上野得意地咧嘴一笑：

    「我的平衡感保持得很好吧？从小学起到现在，已经是千锤百链啦。」

    回溯源头的话，想要在扮战队的家家酒游戏中，重现怪兽倒地时爆破场面的念头，就是一切的开端。

    「所以怪兽这角色我都不肯让给别人当呢～不过，想当的人也不多啦。」

    那是当然，怪兽与英雄要选的话，想当英雄的孩子一定压倒性的多吧！

    「一开始演倒地的时候，我们都是朝天空发射冲天炮，可是很没有『轰！』爆炸的感觉啊。后来又尝试拆除火药点火等各种方法，都没有什么效果。」

    「为什么没有成功呢？」

    「我先声明，我要是当时就想到了成功的方法，现在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吧。」

    上野说道并站起身，走向写有「huǒyào」的抽屉收纳柜。接着拿起放在桌上的铁板，拉开「huǒyào」的抽屉舀起里头的东西。用来舀取的汤匙很明显是哈根达斯冰淇淋的汤匙，元山见到用哈根达斯汤匙舀取火药的这副不可思议画面后，顿觉脑袋有点晕眩。

    「嗯，大概是这个量吧～」

    轻轻将火药盛在铁板上后，上野将板子置于一行人围起的中心。

    「仔细看好哦～」

    上野用方才一同自桌上拿来的打火机，点燃火药小山。

    「呜哇！」

    元山不由得想坐起身子，相对之下，池谷却是稳稳地盘腿坐着一动也不动。

    接着火焰自点火的地方开始窜向整堆火药——然后燃烧殆尽。

    「看吧？」

    上野说道，元山腿软地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就算拆解出来，原理上还是跟烟火没有两样。只会沿着点火处往前燃烧，火药没了就烧完了。想要爆炸的话，一定要将火药塞进某个容器里再注入压力，在火药中心点引爆才行。好比说偶尔在综艺娱乐节目上，也有那种用火药作引线，再让炸弹华丽爆炸的表演吧？就跟那个一样。仅是排成一条直线的火药根本不会爆炸，只会起火燃烧而已，连上炸弹之后才会爆炸。」

    嗯嗯，原来如此。元山脸庞朝下地点头。明明冷静思考的话就能想通，自己却还那么惊慌失措，实在有点丢脸。

    「导火线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啊，为了在施有压力的火药中心引爆！当我发现到这一点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改玩电动了……」

    「我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呢！」上野哈哈大笑。

    「我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做出第一颗炸弹的～要是背着它做什么爆炸表演的话，我老早就死了。」

    「你、你到底……做出了多大规模的炸弹啊？」

    「为了回答你这个问题，我试着再次做出了跟当时一模一样的东西～」

    上野像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了某个圆形的物体。

    「……这不是转蛋的蛋壳吗！」

    「导火线是镍铬合金线※……吗？不过好像比较粗？」（※镍铬（nichrome）是种由80%镍（Nickel）和20%铬（Chromium）合成的银色合金，由于其高电阻率，高熔点和腐蚀能力，多应用于加热装置。）

    池谷歪过脑袋。导火线相当长，卷在容器上缠了好几圈。上野心情极佳地回答池谷的疑惑：

    「真可惜，这是用直径较小的塑胶管加工而成的。当时还没有出现使用镍铬合金线这种高级知识呢～」

    于是上野拿着据说重现了当时原物的炸弹，在脸颊旁摇了摇。

    「这种程度的炸弹会有多大的威力，很想亲眼见识看看吧？」

    小学四年级生做出来的炸弹。

    不想看——即便这么说，内心却有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

    ＊

    以便利商店的食物解决晚餐后，在草木也将陷入沉睡之际，三人溜出了上野家。

    「喂，元山，你不要这么战战兢兢的啦！」

    上野踩着轻快的步伐叮咛元山。

    「像你这种左顾右盼的态度最容易引人注目了，你就当作自己是晚上和朋友们一起去便利商店吧。」

    话说回来，这很像是习惯了警察临检的人会说的话耶-一兀山暗忖，接着说道：

    「我倒是正在便利商店打工哦，要故作从容地去便利商店太难了啦。」

    「你果然是从事服务业呢。因为家里开餐厅吗？」

    池谷也跟着加入话题。

    走了一阵之后，可以看见前方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儿童公园。

    「从小时候起，这里就是我的游乐场兼实验场。」

    上野走进儿童公园，踩着毫不迟疑的脚步前往玩沙场。

    「很好，你们的鞋带没有松掉吧？」

    听见这个奇妙的问题后，两名学弟低头确认起自己的运动鞋。

    「那么，现在开始动作要迅速确实！快挖，直到挖到最底部！」

    下令的同时，上野已开始在玩沙场中央用力拨开沙子。

    小时候我也玩过沙子呢～元山陷入感慨的回忆里。他以前一直以为，不断在玩沙场往下挖的话，就会到达地球的内部。他是真的如此深信着，还和朋友不断挖沙直到日落时分。当天色渐暗，乌鸦开始啼叫，他们挖到了铺有砖瓦的底部之际，内心里有个欢欣雀跃的梦想就此破碎了。一个心想着也许能够挖出通往某个地方的隧道的梦想幻灭了。一同挖沙的朋友们都不发一语，默默地埋好大洞。

    当初那种略微苦涩的滋味，他还记得。

    「我以前也曾经像这样把整座玩沙场挖开哦，甚至还想要挖个隧道通往巴西呢！」

    元山的陈年回忆却被上野严厉的话声一脚踢开：

    「少说废话快点挖！这座玩沙场虽然位于死角，但偶尔会有人过来巡逻喔！」

    「等一下，上野学长你根本彻底进入犯罪模式了嘛！？」

    孩提时代，元山都要从放学后直至黄昏才能挖到底部。

    但是如今长大后，三个人一同再次挑战，转眼间就抵达底部了。

    见到依然是铺有砖瓦的底部后，上野在上头铺了一层沙子当作软垫，再轻轻地将转蛋蛋壳（但是装满了火药）放上去。

    然后，他一边拉开缠在蛋壳上的导火线一边下令：

    「把洞埋起来！快点！」

    两人慌慌张张埋好洞穴后，导火线正好留了一截露在沙子外头。

    接着上野毫不犹豫地点燃导火线。

    「快后退！」

    上野迅速跑向公园里的众多人口之一。

    「好好看着啊～」

    他们遵照上野的指令，聚精会神地望着夜晚的玩沙场，但是玩沙场好一阵子都没有任何动静。

    「……是未爆弹吗？」

    就在池谷盯着玩沙场低喃的那一瞬间——

    「咚！」地面——不，是地基一阵晃动。虽只是局部地区，但已经是地震仪确切能侦测到的规模了。

    紧接着，两名学弟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大量的沙子维持着四角形玩沙场的形状直接往上浮起一段距离，随即又保持着同样的形状再次「唰！」地落入场内。

    「快逃啊！」

    原来要我们确认鞋带是这个原因吗！

    见到上野第一个拔腿狂奔，元山和池谷也大惊失色地紧跟在后。

    上野似乎对附近的逃生路线和小径相当熟悉，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巡逻员警便平安到家。

    仿佛是火药之王在组合式城堡里见到自己的恶作剧成功，他像个孩子般得意大笑：

    「很有一看的价值吧！」

    「话说回来……对于上野学长为何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变成罪犯这点，我反而开始感到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嘛！要是被警察逮到留下前科，不能为所欲为的话，我才不要哩。」

    嗯～说合理倒也算合理啦……元山抱头苦思。但要是哪天上野得出了变成罪犯比较「有趣」这种合理判断的话，好像更容易变成犯罪者……

    总之，他算是一个喜欢火药的疯狂科学家吧？

    「不过～小时候的上野学长真的是捡回了一条命呢。」

    听见池谷冷静的感想后，上野笑道：

    「对吧？因为我根本作梦也没想到，光是用烟火里拆出来的火药，分量还只有转蛋的容器大小，居然会有那么大规模的爆炸能量啊。毕竟在那之前我都只看过火药『沙～』地烧完的景象，所以小看了它的威力。我如果不小心在玩扮家家酒的那个年纪完成炸弹，又装在自己背上进行炸弹表演的话，应该会变成一具胸口被炸了个大洞的尸体吧！」

    方才那副大量沙子维持着玩沙场的形状浮至半空中的光景，实在让人难以忘怀。还有那股撼动地基的震动。要是把那种东西装在自己身上，根本和自杀炸弹客没有两样。

    「哎呀—我当时可是汗如雨下呢。因为我完全没想到威力这么惊人，就慌忙逃回家了。隔天早晨街坊邻居还在议论纷纷：『昨晚是不是有地震啊？』」

    但结果真相无从得知。那也是当然的吧，谁会想到半夜发生的神秘地震，竟然是来自于小学四年级生所做的炸弹呢。

    「所以自那时候起，我变得对火药很有兴趣：还花时间做了实验，测试多少的火药量会引发多大规模的爆炸。然后也渐渐搞懂火药方面的知识，好比说，如果要让炸弹安全爆炸，就必须要有远距离操控式的点火装置。」

    「难……难不成你已经做出来实验过了……？」

    元山忐忑不安地问，上野咧嘴笑道：

    「既然是外行人等级的自制炸弹，当然要用无线远距操控的电子点火系统比较安全确实啊。」

    「你那根本不算是外行人等级的自制炸弹吧！」

    「咦～可是像这次这样，在旁边点火后才逃跑远离的话，未免太危险了吧？要是导火线的火在中途熄灭变成未爆弹的话，就非得回收不可呢。为了方便回收，我还将导火线设定成容易拔除的样式喔！」

    才小学四年级就能考虑到这么多，果然非常有犯罪者的潜质。虽说疯狂，但基本上还是惊险万分地踩在常轨边缘，能这样成长至今也堪称是奇迹了。

    「暑假的自由研究课题根本不能用这个呢。」

    池谷一派悠哉地表达这则感想后，又问：

    「那么，让我们看这些的理由是什么？」

    「嗯，原因之一算是适应性调查？」

    上野打开冰箱拿出事先买好的罐装低酒精饮料，分别丢给两人。二十岁以上才能饮酒——这段警语大伙就当作没看见。

    「如果看了爆破场面后会害怕发抖，那种胆小鬼我想不适合入社吧。」

    表面上装得亲切，但上野相当善于煽动人心。在亲眼目睹那副光景后，又被人当面说退社就是胆小鬼的话，哪还有男人敢说：「那么我还是退社吧」？

    而且还是在这种与同时入社的同学相对而坐的情况下？

    元山与池谷面面相觑。池谷的表情看来一点退社的打算也没有，自己的反应在池谷眼中也是一样的吗？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之后要用那个的进化型进行筛选，所以想先让你们看一下。」

    不过吐槽角色确定是元山了，池谷只是静静倾听。池谷虽然擅长亲近不认识的陌生人，但相对地，也很常在同伴（他们应该算是同伴了吧？）面前毫不顾忌地陷入沉思。

    「你是要在哪里用啊！该不会想用爆破实验喷出传单……」

    元山紧张逼问后，上野哈哈大笑：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那么做啦，而且学校方面也不会答应啊！」

    「难道你要擅自强制执行！？」

    「你那种事先设想好一切的常识型观点很贵重呢。不过，这种恶作剧就是要在对方松懈的那一刹那进攻才最有趣啊。」

    想必是刚才跑得口干舌燥，上野一口气喝光罐装低酒精饮料。

    「X-Day就订在一个星期后的社团说明会。既然你们已经正式入社了，就麻烦你们早一步成为正式社员帮忙说明会罗，工作可多着呢。」

    ＊

    尔后，一个星期转眼间就过去了。

    下午起将在大讲堂举办社团说明会，体育性社团与文化性社团的比例为2：8。

    在为时两小时的说明会中，「机研」的社团说明是最后压轴。上野与大神似乎是透过无形的施压与交涉手段取得了这个顺序。

    在讲堂的讲台上，各社团正说明着社团的活动内容，或是展示过去所做的机械成品。

    在各社别出心裁的宣传下，目标新生们也都显得跃跃欲试。

    但是，在两个小时快要结束之际，新生们开始倦怠懒散。

    「果然还是该在一开始就进攻比较好吧？」

    在讲台边，池谷难得地向上野表示不安的意见。但上野回道「没问题没问题」，全然不放在心上。大神似乎也是相同的看法，只听他附和道：

    「因为我们的目的是淘汰啊。表演内容都已经够华丽了，要是第一个就表演的话，会完全盖过其他社团的说明。我们可不想招来不必要的怨恨。」

    「那就好……」

    元山担心的重点和池谷完全不一样。

    最后究竟会剩下几个人呢？而收拾善后的工作又是谁要负责？

    「接下来的社团说明是『机械管理研究社』！」

    这道广播响起后，上野仿佛只是临时有人呼喊自己般，一派轻松地走上数百人注视着的讲台。连说一声「我上罗」也没有。

    见到上野两手空空地走出来，新生们显得有些扫兴，但上野老神在在地站在讲台上：

    「各位新生，欢迎加入成南电机工科大学！——大家都喜欢机械吗！？」

    在上野的兴奋呐喊带领之下，原本有些懒洋洋的新生们也跟着鼓噪起来。

    「喜欢制作道具吗、喜欢电子线路吗、爱不爱远距离操控啊！？」

    噢噢噢噢噢——莫名其妙的欢呼声接连响起。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发出欢呼声，恐怕连新生自己们也不太晓得吧。他们只是被上野鲜明的个性牵着鼻子走而已——已经成为正式社员的元山和池谷都明白这一点。

    「那么大家，你们喜欢爆破场面吗————————！」

    欢呼声几乎沸腾至了最高点。

    「很～好！那么，我们『机械管理研究社』，略称『机研』为了庆祝各位同学入学，要为大家带来一场组合了上述要素的表演！请大家起立走到户外！最先站在可以看见操场的位置的人最有眼福喔～！」

    整座操场由高大的围篱团团围起，「机研」以要在社团说明时公开表演为名义，取得了校方的使用许可。

    在围篱最远的另外一边，还能隐约看见外侧贴了好几道的禁止进入胶带，每个重要据点都站有戴着警卫臂章的高年级学长。虽说是警卫臂章，但其实只是在附近大卖场里随便买来充数的东西。戴着臂章的是「机研」大四生。由于人手不足，上野与大神便请求他们出动帮忙。

    顿时，新生们一窝蜂地冲出讲堂。

    跃入他们眼帘的，是在操场中心组装完成的营火用巨型木架。

    上野将麦克风换成手持麦克风后也来到户外。

    「那么，在那个营火木架里头装有无线点火装置哦！机械、道具、电子、远距离操控、爆破场面，刚才跟你们说好的，现在一次打包通通送给你们！」

    上野说道，从怀中拿出明显是手制的无线引爆装置，举高展示。

    「按下开关十秒后，营火架就会起火！等我按下开关之后，麻烦各位一起倒数吧～！」

    在掌声的簇拥之下，上野又接着呐喊：

    「那么点火装置，启动！」

    新生们异口同声地开始从十倒数。

    如此欢欣雀跃的呼声在十秒后会有什么转变——

    只有「机研」才晓得了。

    ＊

    窜起的火柱高达校舍三楼。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穿破耳膜，反而在众人的耳中达到一种无声的境界，相对地，地震般的波动袭向四周。

    至于营火架呢——先前由元山和池谷组装完成的营火架，底部装上了上野自制的「远距离操控式爆破实验装置」，这时早已彻底化作碎片四散开来，完全无法辨别出原形。操场上到处都有着火的木头碎片。

    原先放置着营火架的位置上，此刻则是多了一个火山口。

    新生们目瞪口呆，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这时校内广播响起。

    「上野，『又是』你这个臭小鬼吗————————————！」

    低沉的怒吼声来自于一位以上课严谨且个性恐怖而闻名的教授。

    「那哪是什么营火！你给我待在原地别动！我这次一定要揍扁你……」

    看样子，教授讲到一半就抛下麦克风杀过来了。

    「哪有笨蛋会乖乖听别人的话，待在原地等啊！」

    上野将手持麦克风丢给大神，火速拔腿狂奔。

    大神负责接下来的宣传活动：

    「以上，『机研』的新生欢迎实验至此结束。意欲加入『机研』的同学们，请之后马上来到『机研』社办报到。另外，未在今天之内办理再次入社手续的同学，我们会取消你们先前的入社及暂时入社资格。」

    最后，剩下的新社员包括元山和池谷在内共有九人。其余的三十多位暂时入社员们，似乎都惧于「机研」社团无法等闲视之的危险性，最终不敢入社。

    「又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呢，偏偏刚好是九……」

    元山低声咕哝，池谷则以一句「所谓迷信是信的人就输了喔」驳回。

    「比起大神学长原先预订的目标还多了一个人，这样算是大成功吧？」

    「话虽如此，我们这一个星期来的辛苦全白费了……」

    他们透过上野的人脉借到了轻型卡车，前往市内各个锯木厂及木工厂，请厂方分给他们废弃的木材，又等到上野的炸弹（「远距离操控式爆破实验装置」不过是个夸示用的名称，简而言之就是炸弹）完成之后，才一气呵成地在炸弹上组装好营火架。幸亏池谷擅长处理木材，真是帮了不少忙。

    「这个营火架根本不是用来烧的，而是拿来爆炸用的呢。」

    池谷对此也露出苦笑。

    于是新入社员们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清理操场。上野仍在校园里到处逃窜，尚未回来。

    在大神的指示之下，新入社员们互相自我介绍之后，默默地开始动手清理操场。

    有人捡木架燃烧后的残渣，有人拆除禁止进入的胶带，最多人则是在负责掩埋操场正中央被炸出来的新生火山口。掩埋用的土是专门修补操场的泥土，平常都保管于校内用地。根据推手推车的人的说法，必须堆满手推车后再搬运十几次，才足以填平这个坑洞。

    「喂～有没有人可以去体育用品室拿个滚轮啊～！」

    「好～」

    除了元山与池谷之外，其他人都是初次见面，合作起来却颇为团结。

    这些都是亲眼目睹了上野无谓的爆破实验后，仍然敢于再次前来办理入社手续的家伙；他们的性格铁定各自有着奇特之处，才会如此合作无间吧！

    「清理完毕之后，大四生已经给了我欢迎会费要请大家，好好加油吧！」

    大神开口鼓励之后，有个人立即气势大增地呐喊：

    「好耶，！我要在开冷气的社办里喝酒喝到饱！」

    「基本上你们还有年龄限制的原则要顾，别喊那么大声！」

    大神立刻纠正，果然他生起气来分外有魄力。

    一行人通宵在社办里举办欢迎会，上野则是十点过后才回来与众人会合，还相当不懂得反省地抱怨道：「啊～那个老头真是烦死人了，明明年纪都一大把了……」

    关于这回的爆炸声响，校方对外的说法是学生实验失败，解释得相当狼狈。

    然后自这年开始，以上野·大神为主轴的「机械管理研究社」，通称「机研」，开启了长达三年的黄金时代。

    ＊

    「咦～上野先生是那么危险的人物吗？就是在婚礼上负责带领大家敬酒的那个人吧？我只觉得他是个很一般的帅气男性啊，只是有点男公关的感觉啦。」

    她翻着结婚相簿，在放有上野照片的那一页停了下来。

    「我记得他结婚了吧？」

    「这阵子结婚的。」

    「可是令人有点难以置信吧？那么危险的人居然会平凡地结婚……」

    「当时的上野学长完全是个脑袋不正常的人啊。那个人居然没有步入歧途还正常地进公司上班，最后还正常地结了婚，很多学弟都呐喊着人生真是不公平呢。」

    不过讲起「机研」时，你看起来很开心呢——已经自女友变作妻子好几年的她笑道。

    这天不知为何心血来潮，他们一边看着结婚典礼的相片，一边说起以往他与朋友及学长之间的陈年往事。

    「再多说一点给我听吧～」

    在她的央求之下，他再次回忆起大学时代。

第一卷 第2话 副社长·大神宏明的悲剧

    ＊

    新生争夺战渡过了颠峰时期后，校园内也终于恢复平时的模样。

    至今都是大神第一个打开「机研」社办的大门，但现在无论何时去，大门多半已经敞开，也有人待在里头。所有社员都拥有社办的备份钥匙，当然，这算是违反了大学校规。负责保管社办钥匙的总务处过了晚间八点就会迅速关上大门，因此其他社团也会暗自留下备份钥匙。基本上大家为了做做样子，表现出自己确实有从总务处领出钥匙，才会请社团干部定期缴回母钥。

    由于上野不适合负责这种琐碎的工作，因此这任务不知不觉间就落到了大神的肩上。

    尔后——

    「为什么没有把店名跟电话号码抄下来？」

    新生们排排正座，尽管大神的嗓音仍算沉稳平静，他们却迟迟不敢抬起头来，视线紧盯着膝盖。

    偶尔大神会下令：「头抬起来。」只有这时候他们才会竭尽全身力气抬起脸庞，但又马上低下头去。

    就连招生之际，上野还要大神闭着眼睛，不必参加向新生宣传的说明活动，以免他的魄力吓到新生。真的到了说教的时候，更是没有人胆敢与他四目相接。

    「为了让你们记住我们常去采买的店家，我才会派你们去买东西。如果只因为找不到店家，就在其他店买东西回来，这样根本毫无意义吧！我们会固定在这些店家采买材料，当然有我们的理由。这些店是一届届学长们严格挑选的便宜优质好店，之后甚至还会定期进行检查，确认店家的品质有无下滑。我之所以会交待你们去采买物品，就是为了让新进社员们记住店家，并且学会如何检查品质——把头抬起来。」

    今日大神吩咐新入社员前往电子街「机研」御用的二手用品店采购，但新生们却在不同的店家买了东西回来，因此他正在训斥所有大一社员。

    「对不起，我记得我确实抄下来了，但是到了那里之后纸条却不见踪影……我心想自己还记得大致的地点与店名，以为可以找得到……」

    元山胆颤心惊地举手说明，却在大神的一瞥之下马上闭嘴。

    「不准找借口。结果还不是在错误的店家里买了东西回来吗？」

    元山再次低下头去。新入社员们采买完毕后，店家收据中店名念法是相同的，但国字差了一个字。这可说是相当基本的错误。

    「在不知道的当下，为什么不打电话向我和上野确认？」

    「因为你们两位电话都打不通……」

    「那为什么不先回来！」

    说教开始后，这是大神第一次大声咆哮，大一生们全都缩起颈项。

    「一定是觉得还要回来确认太麻烦了吧！我就是看不惯这一点！不准再有第二次了，会在这种事情上偷工减料的人，绝对也会在重要关头犯下大错！」

    大一生们更是瑟缩。

    「现在马上再去我指定的店家重买一次，在错误店家购买的零件费用则全部由大一生分摊！社费不会出半毛钱！」

    大神怒吼完后，出声询问靠在墙上看着漫画杂志的上野：

    「社长，这样的处分可以吗？」

    「都交给你啦～」

    上野顺口应了一声之后发出哈哈大笑，想必是漫画的内容很有趣吧。

    大一生们垂头丧气地起身，元山拿起装订成资料夹的「机研」电话簿，将御用店家名称及电话号码抄在纸条上。

    等到所有人无精打采地走出社办后，「对了～」上野才开口呼唤大神：

    「他们说他们有抄起来，好像不是说谎哦。」

    上野说着，从牛仔裤后方口袋里抽出一张折起的纸条。

    大神接过后打开来，只见上头用元山的笔迹写着店名和电话号码。

    「你这是在哪里……」

    「一开始他们出去买东西时，这东西就放在桌子上。应该是忘了带走，或者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吧。不过，买回来的零件可是分毫不差哦。」

    的确，吩咐他们买回来的零件，无论是种类、数量还是大小全都正确。

    「可以毫无差错地买对这些琐碎的零件，没有道理会连抄下店名这点小事都偷懒吧。」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替他们说话？」

    「你太天真啦～而且我发现这张纸条后，还马上关掉手机呢！」

    「喂！」

    「这是测试之一啊。他们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应该也知道你上课会关手机吧。原本该带的纸条不见踪影，我跟你的手机又打不通，这时他们会怎么做呢～？确实抄好资讯后才出门这点及格，没有买错零件这点也是及格，但是无视于纸条不见了这项意外这点，算是偷工减料所以不及格。」

    大神皱起脸庞：

    「你要是有拿出这张纸条，我刚才说教时也会稍微手下留情一点，其实你个性比我还魔鬼吧。」

    「如果他们承受得住大魔神的压力，以后就能成为坚强可靠的学弟呢～请你称赞我这是懂得展望未来的父母心！」

    「不过呢～」上野又补充说道：

    「负责抄写的人是元山，却没有任何人怪罪在元山身上，就这一点而言，今年的新社员们都很有男子气概吧？」

    新入社员们在大（魔）神的洗礼之下，每天都越来越融入「机研」的生活。

    ＊

    这天，大神亦是在总务处办理领取钥匙手续后才走向社办。

    走向社团大楼的时候，不晓得是几年级的学生自正门的方向冲过他身旁，一脸兴奋地嚷着：「喂，你有看到吗！？」「看到了看到了！」由于社团大楼位于后门附近，因此大神无从得知正门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进社办后，「哈～罗！」已经聚集在里头的学弟们此起彼落地朝他打招呼。虽然惹怒他时非常可怕，但学弟们也明白到他并不是随便发怒的人，因此平时也都一派轻松地接近他。

    「大神学长，有这礼拜出的杂志喔，」

    「哦，谢啦！」

    只要有个人买了漫画周刊之类的杂志，都会带来社办，因此各种主要的杂志，在社办内几乎都能看得到。另外，十八禁的写真杂志也偶尔会出现。

    虽说不是没有女学生，但是在工科大学当中，女学生的比例趋近于稀有生物，而在并未留住那些稀有物种的「机研」里，常常会举办略称绝非来自于audiovisual的AV鉴赏会。

    当天，也有某个学弟带来了写真杂志，众人开始谈论起喜欢哪种类型。

    「大神学长喜欢哪一型的啊～？」

    「嗯～」

    大神快速翻阅杂志。封面女郎的模特儿虽然长相漂亮身材也好，但不是大神喜欢的类型。

    「这一型的吧。」

    大神选的写真女星，正带着一脸腼腆的笑容，用手挡住比基尼上方露出的胸脯。尽管胸部比起以巨乳为卖点的女星小得多，但本人大概也不算小吧。

    「哪个哪个？」

    上野中途插进来。

    「哦～感觉是闷骚大神会喜欢的型呢。一派清纯的脸蛋搭上不协调的煽情姿势，大神锁定的目标都是这款的吧？」

    「咦，大神学长其实也很爱看吗！？」

    「至少不讨厌吧～？」

    上野故作低俗地调侃道，大神则是扬起下巴迎击：

    「不讨厌又怎样？」

    「那上野学长喜欢哪一型？」听见学弟这个理所当然会出现的问题后，上野耸了耸肩：

    「可以刊登在杂志上这种等级的女生，不可能随处都有吧，尤其是身材。如果她们会出现在我面前，说实在话，无论是谁我都OK～」

    「呜哇～比起闷骚的大神学长还要更加恶质～！」

    「等一下！刚才是谁若无其事地认定我闷骚啦？」

    大神插嘴反驳，但是学弟们听了上野这番毫无节操的发言后鼓噪起来，根本没在听，于是大神的抗议只能淹没在一片喧嚣当中。

    「上野学长你这样太没有梦想跟爱了啦！就算是写真杂志，也会有喜欢的类型吧！」

    「你在胡说什么啊，既然谁都可以，我这样算是博爱吧？硬要我说的话，我觉得爱挑的你们还比较恶质呢！」

    「不对吧！乍听之下好像很有道理，却决定性地欠缺了某样东西哦！」「博爱这个词很有可能会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要求你道歉哦！」

    话题渐渐偏向讨论上野的人性，大神遂趁势占据了无人的桌子。由于笔记还未整理完毕，他拿出教科书准备趁现在整理时——

    「……大神学长，在这种吵杂的环境下你有办法念书吗？」

    池谷吃惊地出声询问。

    「就算回家也是相同的情况啊。我有四个弟妹还在读国中小学，老是叫我教他们功课或是陪他们玩，吵得我根本不能读书。」

    「年纪差挺多的呢……」

    「只有一个的话，晚生的孩子会比较怕生怯弱，但是有四个人的话，能量平衡的掌控权就在他们手上。我反而成了太过早生的孩子呢。」

    大神花了半小时统整完笔记，翻过一遍漫画周刊后，环顾社办的情况。写真杂志辩论仍在持续，但是刚才被人形容自己是闷骚，对于再加入他们一事令大神有些抗拒。

    「那么我先回去了。最后回去或是留下来过夜的人，要记得关好门窗和火源啊。」

    「是～」回应声零零散散地传来。这群学弟的优点，就是即便在开玩笑的时候，该认真的时刻还是会认真。

    ＊

    社团大楼距离后门较近，但是车站则离正门比较近。搭电车通学的大神决定在正门关上之前，从正门返家。

    在走近正门之前，他便看到了一个「物体」，其颜色在百分之九十九为男性的成南电机工科大学里显得十分突兀。

    那是以粉红色为基底的粉系「女生服装」——也就是穿着流行裙装的女孩子！察觉到这点后，他猛然回想起前往社办的途中曾见到男学生们议论纷纷。

    他顿时意会，原来原因就是她啊。在几乎都是邋遢男学生出入的正门前方，有个看来就是教养良好千金小姐型的女孩子站在那里等人，当然会引起众人的侧目吧。

    大神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心中涌起好奇心，经过女孩子身边时偷瞄了她一眼。——啊，有点像呢。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刚才在社办里看的写真杂志里的女星。

    就在大神正要穿过门口之际，「那个……」忽然有个犹豫不决的声音传了过来。由于眼下没有其他人在，他反射性地回过头。

    「那个，你是不是有来过我们学校的五月祭呢？」

    所谓五月祭，是与成南大学一样位于市内的千金学校白兰女子大学，在黄金周假期举办的学园祭。大神记得他确实曾与同系的朋友参加过今年的五月祭。

    「可以进入白兰的机会，只有一年一次的五月祭啊！那里的美女如云是众所公认的，机会难得，我们应该潜进去在近距离之下拜见一下千金小姐啊！」

    与上野虽是不同领域，但也极具行动力的某位友人便领着他们，几个人浩浩荡荡出发前往白兰。

    与几乎算是男校的成南截然相反，想必是女孩子们无法自己组装摊位，因此学园祭的主要地点都在校舍内。模拟商店大多都是贴有可爱装饰的咖啡厅或可丽饼店等，以卖甜食的摊位居多，贩卖商品也都是手工饼干、蛋糕等等，简直像是甜点展览大会。

    至于自己大学学园祭贩卖的食物，最常见的就是炸鸡、烤香肠、串烧与油炸食物，在自油炸文化之国来到此地的大神们眼里，白兰的五月祭根本是异次元的世界。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们总觉得水准完全败给了全校弥漫着香甜气味的五月祭，连「运气好的话至少可以搭讪到一个女生」这个妄想也彻底粉碎——不过这是题外话。总之，如果是指那个五月祭的话……

    「啊、是的，我记得是有去过……」

    「那，你还记得我吗？」

    不好意思哦我不记得！不仅如此，我还觉得你很像我刚才看到的写真杂志里的女星！而且还是姿势特别煽情的那张！

    面对大神内心惊涛骇浪的沉默反应，女大学生应该是认为他不记得了，有些失望地低下脸去，但又马上提振精神抬起头来。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你，可是我还记得你。所以……」

    女大学生白手上提着的典雅提包中拿出缀有花纹的信封，一边欠身一边用两手将信递给大神。

    「我知道我很失礼，而且连你的名字也不晓得，但还是请你收下！」

    「是、是！」

    大神不由得接下对方递出的精致信封，女大生像是勇气已耗尽般，又一次深深鞠躬后便跑向车站——正确地说，算是落荒而逃吧。

    大神始终怔忡地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她跑进车站里后，他才重新意识到自己手上留有一封淡色图案的信。

    「呜哇！」

    他像是碰到恐怖物品般地甩开信封，又急忙在掉落之前抓回。

    收信人是「成南电机工科大学的某位同学」。

    寄信人则是「白兰女子大学二年级七濑唯子」。

    这个——这个难道就是！我拿到了情书吗！？而且在现今这种时代，还是亲手写的情书！？

    大神迟疑着要回家还是返回社办后，最后冲进校内。回家后弟妹都会缠上来，根本无法看信。既然都一样吵，社办还好得多了。

    大神猛然打开门又关上后冲进社办，上野与学弟们都诧异地抬头看向他。

    「大神学长你怎么了？不是回去了吗……」

    大神毫无心思回应元山的询问，一股脑脱下鞋子后便直奔上阁楼。

    然后，他从阁楼对下方空间咆哮：

    「任何人都不许上来，听到了没！」

    接着他钻进下方社办无法看见的阁楼深处，焦急地用手撕开以浆糊黏得整整齐齐的花纹信封。

    拆开后，里面亦是同样花纹，整整齐齐对折的信纸。

    你好，我是白兰女子大学二年级的七濑唯子。突然写这种信给你，还请你多多包涵。

    信纸上以非常有少女气息的可爱字迹写下了这段开头。

    我绝不会忘记，我是在五月祭的时候与你相遇。

    我参加的社团今年是开咖啡厅，见到你和几位朋友进来，似乎对于女性众多的咖啡厅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我负责端水给你们，不经意听到你们的对话，才知道你们是成南大学的学生。

    看到这里，大神终于想起了这名女孩。

    置身在弥漫着香甜气味的校舍内部，大神一行人堪称是陷入遇难危机，最后决定先找家店坐下，于是走进了一间菜单上写有轻食的咖啡厅。虽然菜单上都是义大利面及三明治等完全无法填饱男性空腹的食物，但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看着店内的菜单，有些食物是数量限定的法式咸派或肉馅派，但由于连实际模样他们都无法想像，于是只好略过。

    一同前来的四个人好不容易认出俄式酸奶牛肉饭是什锦烩饭的亲戚后，赶紧点了这道菜，所有人一口气喝干端来的水。

    「不好意思～请再给我们一杯水！」

    当时有个女孩子回应了他们的呼唤拿着水壶过来，现在想来，那女孩应该就是七濑唯子吧。唯子依序替他们再次倒入开水，到了大神面前时手却不小心一滑。茶杯虽未掉到地上，但是自水壶口流出的水却没有倒进杯子里，反而将大神膝盖处的牛仔裤淋湿了大半。

    「对、对不起！」

    唯子急忙从带有漂亮波浪花边的围裙口袋中拿出手巾，当场跪在地上擦拭大神的膝盖。

    一同前来的友人们这时反而羡慕地望着这一幕——不过这点先撇开不谈。

    「那个，我帮你出洗衣费用吧……」

    「不用了啦。」

    大神挥了挥手。

    「只是水而已，又不会留下污渍，很快就会干了。」

    况且家里有四个年纪比他年幼许多的弟妹们，水或味噌汤老是不小心泼到他身上，他老早就习惯了。

    「幸好只是水而已。」

    说完这句话后，唯子又道歉了好几次才返回柜台。

    下一秒，朋友们立即集中炮火攻击他。

    「你是笨蛋吗！刚才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耶！」

    「什么好机会？」

    「应该要趁着这个机会搭讪啊！像是『不用给我洗衣费用，但给我简讯信箱吧』之类的啊！」

    嗯，他也有想过这个方法啦，但总觉得那样不太光明磊落，不符合自己的个性。若在对方犯了小错的情况下那样逼迫她，对方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给吧。

    大神答道：

    「我不喜欢趁人之危。」

    「呜哇～这大色鬼还真会说好听话哩！」

    他一边听着朋友们的抱怨，一边等待什锦烩饭——不，是俄式酸奶牛肉饭上菜。

    可能是盘子较大吧，托盘上只放着两个盘子，依然是由唯子负责端送。

    友人不断戳他的侧腹要他快点行动，或是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膝盖，但大神都无动于衷。

    唯子又端来两盘俄式酸奶牛肉饭后便回去了。

    啊～啊～朋友们露骨地垂下肩膀，但当中有一人眼尖地小声叫道：

    「喂！她又过来了！」

    餐点已全部送完了，收据也放在桌上，唯子却确实二度——不，第三次走到大神等人的座位前。

    接着，她欠身向大神低头一鞠躬。

    「对不起，不小心泼水在你身上。这些东西就当作是额外招待的点心，请大家慢慢享用。」

    放于餐桌中央的食物是手工饼干。

    这时朋友们已经明显到不顾唯子也听得见，大声煽动大神：「快点上啊！」「不用怕，我们罩你啦！」

    但是大神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更改。

    「谢谢你。」

    致谢之后，唯子松了口气地微笑，转身离开。

    「你这笨蛋！刚才那样绝对有希望的啊！这么大一盘耶，你看！」

    额外招待的饼干满满地装在饼干盘子里，数量多到他们四个酒鬼根本吃不完。

    「唉呀～为什么这种大好机会会降临在这种木头人身上呢？」

    「就是说啊，如果是我一定不会浪费掉的！」

    众人一面咕哝抱怨，一面吃起俄式酸奶牛肉饭。一吃之后，所有人的焦点顿时转移至味道上。

    「好吃！好厉害～女孩子居然做得出这种东西呢！」

    「不过果然跟什锦烩饭没有什么差别嘛？命名为什锦烩饭不就好啦？」

    至于额外招待的饼干，所有人都是抱着履行义务的心态吃了一两块，整体几乎没有减少。当天的成员当中没有爱吃甜食的人是一大败笔。

    留下这些饼干走掉的话，这些饼干也无法再拿出来贩售，那女生也会介意吧——大神苦思一阵之后，想到了解决方法。

    「不好意思。」

    他看向唯子举手呼唤。

    无视于「终于要上了吗！」兴奋起来的朋友们，大神对小跑步跑来的唯子说道：

    「可以的话，能麻烦你帮我用塑胶袋把这些饼干装起来吗？因为很好吃。我家里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们，我想把这些当作礼物，带回去送给他们。」

    并非吃不完才剩下来——对于这个意在言外的借口，唯子似乎毫不怀疑。其实大神家是双薪家庭，弟弟妹妹们一直很想吃吃看精致的手工饼干，届时看到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好的，没问题！」

    唯子拿起剩下的饼干回到柜台。

    在她离去后，朋友钦佩似地嘟哝：

    「你这种心理战术还真是厉害呢～」

    朋友们甚至还提出了再叫杯咖啡，一口一口慢慢喝这种极为糟糕的老套作法。

    过了一会儿之后，唯子再次跑来。饼干的高度明显比先前剩下的多出了两成，而且包装得相当可爱。

    「请您收下！」

    自唯子手中接过饼干后，大神收进自己的背包里。

    最后为他们结帐的人也是唯子，大神买单的时候，她还微微一笑偏过螓首。

    「顺便替我向弟弟妹妹们问声好哦！」

    一出餐厅后，所有朋友们便开始戳他。

    「就说绝对有机会的嘛！」

    「这个闷骚色狼！就爱耍酷！」

    「吵死了！」他随便敷衍他们，眼见时候也不早了，便踏上回家的路途。

    用不着说，弟妹们见到无意间免费得到的礼物后，高兴得蹦蹦跳跳手舞足蹈。

    但是没想到——居然真的……

    「哦哦～简直是少女漫画般的展开呢～」

    冷不防，上野打岔的话声在耳畔响起。

    「呜哇——————————————！」

    大神头一回在大一社员面前真心发出惨叫，他立即藏起信纸不让上野看见。

    「我、我不是说过不准上来了吗！」

    上野摆了个冷硬派侦探的pose。摇了摇手指说：

    「大哥，你的背部完全充满了破绽啊。」

    接着，上野自阁楼的栏杆向下探出身子：

    「各位！你们敬爱的大神副社长收到情书啦！」

    「噢噢噢～！」大一生们发出沸腾的欢呼声。

    「而且！对象还是白兰的女大学生！」

    欢呼声更是变得惊天动地。

    「咦，难不成是刚才站在正门前的那个女孩子？」

    一名大一生说。

    「哦哦，你看到她了吗！」

    上野在阁楼上伸手指向学弟，那名大一社员答道：

    「我是在去便利商店的时候看到的……感觉上是个相当干净清爽的美女，算是那种很会打扮的千金小姐型女大学生，所以吸引了很多男学生的注意呢。哎呀～没想到白兰的女孩子是在等大神学长啊……」

    「真是太有勇气了。今天要是没见到大神的话，应该会再过来吧～」

    「嗯～」上野发出沉吟，又再问向那个大一生：

    「我顺便问一句，那个女孩子感觉上是大神喜欢的类型吗？」

    「啊，从刚才讨论写真杂志时的条件看来，长相完全是他的守备范围喔！」

    「不准说！」

    大神发出怒吼，但大一生们早已习惯了大神的脾气，不会因大神如此惊慌失措的一声大喝就吓得浑身发抖。

    「是怎么认识的啊！？」

    听见这理所当然的发问后，上野擅自代答：

    「就是今年的五月祭啊。那名女孩子同样也是二年级，应该跟大神同年吧。在咖啡厅的时候，那女生不小心把水泼在大神的裤子上，大神就说：『只是水而已不会留下污渍，而且很快就干了，用不着在意。』于是一举掳获芳心！大概就是这样吧～？」

    「噢噢～真像是偶像剧呢！」

    大神揪住上野要他别乱说话，但是尽管两人扭打在一起，上野那张能言善道的嘴巴仍是没有停止的迹象。

    「大家，我从天然骗子身上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即便服务生不小心犯了过错，都不能开口抱怨，要心胸宽大地说一句『用不着在意』来安慰她！这一点在各式各样的场合都能有效运用，会出现在考题里哦～！」

    「才不会！哪来的考题会出啊！」

    「天然骗子检定三级！」

    「谁会举办这种考试啊！」

    见到两人在阁楼上扭打成一团，元山适时开口制止：

    「差不多该停下来了吧？左右邻居会来抱怨的哦。」

    最近，元山似乎慢慢担负起了与他社间的交涉工作。

    大战完毕之后，两人一同呈大字形躺在地板上，不过上野的情绪依旧相当高昂：

    「那，你打算怎么回信？要跟她交往吗？还是甩了她？你现在单身吧？」

    「五月祭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月了，对方这段期间可是每天都烦恼不已，最后下定决心采取行动喔～你该不会打算就这样无视于她，擅自划上句点吧～？」上野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大神再次阅读最后一张信纸。

    当初我不小心泼水到你身上时，你体贴地要我不用在意，我一直无法忘怀你这份温柔，所以才会写这封信给你。

    如果你不感到困扰的话，愿意与我交往吗？我会等候你的回音，我的联络方式如下。

    信件内容以手机号码与电子信箱做结尾，最后附注问道：弟弟妹妹们还喜欢你带回去的饼干吗？

    用不着写信回覆啊……说实在的，这让大神松了口气。他既不擅长写作文，字也不漂亮。而且假使是白兰女大的学生，纵使现今这种时代说她没有手机，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可、可是回覆的话……」

    要用电话还是简讯来联系对方？无论选择哪种方式，他都不晓得该说什么，也不晓得该写什么。

    「感觉你这家伙如果突然跟一个陌生女孩讲电话，很有可能什么都说不出口。我看，还是打简讯比较好吧？」

    上野仿佛看穿了大神的迷惘，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大神边点头边输入她的电话号码与电子信箱，打开手机的编辑简讯画面。

    「你好……」

    才打出这两个字，他的手指便停在半空中。这就是欠缺文采的悲哀。如果是报告的话，明明不管字数多少，他都能汇整出一套条理来的啊……

    在他沉思超过十五分钟之际，「急死人了！」上野不耐地抢过大神的手机。

    「你到底要接受还是拒绝！」

    面对上野丢来单纯的二择一选项，大神不由得「呜！」屏住呼吸。

    「……难得对方都鼓起勇气写这种信给我，还特地跑到成南来……」

    「那么是接受吧。你有记住她的长相吗？」

    上野向大神提出几个问题后，开始「喀嗒喀嗒」打起简讯。不到五分钟他便打完内容，将手机还给大神。

    「这样子如何？」

    「你好，我的名字是大神宏明。刚才很谢谢你拿信给我。虽然事出突然让我很惊讶，但也很开心。抱歉我不记得你的长相，但当时在咖啡厅里发生的事我还记得。毕竟是桩小事，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了呢。像我这种不知风趣的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反而是我希望你能与我交往呢。总之，我想在你不嫌困扰的时候打个电话给你，可以告诉我你方便的时间吗？顺便一提，我的号码是○○○—○○○○—○○○○。P.S.弟弟妹妹们吃了那些饼干都很高兴喔。」

    望着这封完美无缺、毫无破绽的简讯，大神不禁看得出神。

    「……除了火药跟机车之外，原来你还有其他优点嘛～」

    「可别小看我的聪明机智哦！跟唬弄教授和总务处那种事情比起来，代人写情书不过是小事一桩啦！」

    上野得意地抬高下巴。

    「难得我都帮你写了，快点寄出去吧！动作越快，越能感受到寄件者的真心诚意喔！」

    「可是她会不会觉得我太猴急了啊……」

    「我说你啊……白兰的大小姐可是为了找你特地在校门口等你耶！现在是矜持的时候吗！你要是不明白表现出自己也有意思的话，对方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的确。上野在奇怪的点上总有奇怪的说服力。大神按下简讯的发送键。

    然后将她的信收进信封里头。刚才因为心急不小心撕破信封，要是冷静下来用剪刀或是美工刀切开就好了，但也来不及了。

    「啊，那么，我回去了……」

    他带着与折回时截然不同的虚脱无力模样，走下阁楼的阶梯。就在这时，手机响起了来电音乐。不是简讯铃声，而是电话铃声。

    难不成！？

    他从后方口袋中拿出手机确认萤幕后，上头显示的名字正是刚刚才输入的「七濑唯子」。

    「是她吗！？」

    还没来得及回答学弟们的询问，大神便冲出社办外头。

    ＊

    「——喂，我是大神。」

    他气息有些紊乱地接起电话后，不久前才交谈过的唯子话声再度传来。

    「那个，我是刚才的……七濑唯子。」

    「嗯，我知道。」

    大神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靠在校舍的墙壁上思索说词。

    「x……」咬到舌头了。真丢脸。「谢谢你写信给我。」

    「啊，我才是呢。刚才是我擅自在校门口等你，没想到你愿意马上给我回覆。我一时高兴，就下了电车打电话给你。因为简讯里有写你的电话号码。」

    「啊，对。」

    「感觉你写得十分真诚，我看的时候心跳不由得加快呢。」

    简讯其实是损友代替我写的——这种事实根本说不出口。他倒是因为罪恶感而心跳加快。

    「对、对不起，我会不会太过急躁了？」

    「不会。那个，我可以称呼你为大神同学吗？」

    「啊，当然可以。你喜欢就好。」

    呃～上野在简讯里头写了什么啊？他拼命回想内容，然后察觉到了——

    那家伙写了一句非常惊人的话！——但是男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况且唯子会马上打电话来，不可能不心怀期待吧。

    「那个，七濑同学……」

    「叫我唯子就好了。」

    「唯子同学，虽然我是个不开朗活泼又不懂风趣的家伙，但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紧张得舌头快要打结，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嗯。」唯子回答得害羞腼腆。于是，他正式开始与唯子交往。

    ＊

    「好厉害～！」学弟们毫不掩饰地表示感动。

    「居然能够交到白兰的女孩子，对成南学生而言实在有点难以置信呢！」

    「真好～我明年也去一下五月祭好了～」

    但上野的评论总是一针见血。

    「喂喂你们，怎么可以忘了我这个幕后推手的存在呢～！他可是个才打『你好』两字，就停顿了十五分钟想后续的男人喔？要是一直置之不理的话，他有可能花一整个晚上都还没写出回覆呢。这次他的恋情能够开花结果，完全可以说是多亏了我的代笔功力啊！」

    见他得意成这副德行，大神连反驳的力气也没有。

    「干脆设计一个『上野代笔』游戏软体来卖好了！宣传当然就是大神的实际案例：因『上野代笔』而让他恋情开花结果的奇迹！」

    「这种像是奇怪灵异商品的东西也太搞笑了吧……」

    「文体类型还可以再分成决斗书、绝交书、挑战书等五花八门喔！」

    「喂！成就了一段恋情的我，为啥要制造那种危险的产品规格啊！」

    「哎呀～论及上野学长，原本该有的产品规格就是危险类的啊～」

    见到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开，大神松了口气将书包挂在肩上，趁着混乱之际走出社办。

    这时，在门口附近看着漫画的元山抬起视线笑道：

    「慢走啊。」

    池谷也在元山身旁，但却当作没有注意到。这份体贴真叫人感激，否则若是上野和其他学弟见到他要回去，铁定又会三呼万岁目送他离开。

    因为大家老早就察觉到，每当大神没有留在社办提早回家时，那天都是和唯子有约。

    高中毕业之后，他与前女友渐渐不再互相往来，最后感情也就自然消灭。所以他已经两年没有女朋友了。

    走到车站，刷了定期车票进入车站大楼后，唯子已坐在平时等待的长椅上。

    「抱歉，等很久了吗？」

    「不会，我坐前一班电车刚到。」

    由于回家路线到中途都一样，因此在上课时间相同的日子里，他们都会约好在路线开始分歧的那个车站下车，一起喝茶。大约一周两次。

    彼此虽都带有手机，但约会时几乎用不上。因为两人都是绝对守时的类型，今天大神也没有迟到，只是唯子先来而已。有时则是相反。

    听见电车进站的声响，大神朝坐在椅上的唯子伸出手。

    「走吧。」

    唯子脸颊有些泛红，牵着大神的手起身。

    哇啊，真是可爱——每次他都这么觉得。周遭人们似乎都因她是白兰女大学生就对她过度吹捧，但实际交往之后，就会发现就读白兰不过是个附加头衔。

    「有时就算被人搭讪，只要一说自己就读白兰，对方反而还会退缩呢。其实我们很普通，也会想要男朋友啊。」

    「唯子同学也很想要男朋友啊？」

    「那当然。」——唯子脸红地低下头。

    「如果是我喜欢的类型……的话。」

    我是你喜欢的类型吗？这句话虽然没问出口，但唯子自己开口说道：

    「五月祭那件事发生之后，我觉得大神同学是个非常温柔又帅气的人。我明明泼水在你身上，你却没有生气，也没有趁机死缠烂打地要求我给你联络方式当作补偿。」

    看来当时要是听从了友人们的煽动，就不会有与唯子交往的一天了。真是好险，他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最后，是我主动想跟你交换联络方式，但那时却鼓不起勇气来。」

    「我倒是觉得会在我们这种几乎都是男生的学校等人，这个举动更需要勇气呢。」

    「讨厌啦，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件事别再提了。」

    说着说着，她害羞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是第一次约会时的事了，地点是常作为约会场所的游乐园，唯子还做了午餐的便当。

    快到中午之际，他提议是否要趁着人潮还不多时吃些东西后，唯子有些腼腆地开口：「其实我做了便当来。」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见到唯子摆放在长椅上的便当后，大神瞪大双眼，看得目不转睛。

    「嗯。不晓得好不好吃，但毕竟是第一次约会，我想让大神同学吃吃看我做的便当……」

    五彩缤纷的便当散发出满满女孩子亲手制作的气息，一看就知道她费了不少苦心。对于家庭成员众多的大神而言，虽然知道手工便当确实存在于这世上，但他始终认为那是与自己无缘的事物。

    但是现在居然——就只为了自己一人！

    就连至今和曾经交往过的女朋友来到这种地方时，充其量也只是在便利商店里买个饭团。不过这样比较或许不太公平，毕竟当时对方还是高中生，无法任意使用厨房吧。零用钱既没多到可以买足材料，也不能擅自动用冰箱里的食材。

    「呃，就连我自己的父母，也没做过这么精致的便当给我呢。」

    「我也不可能每天都做呀。大神同学你家里成员很多吧？不过这次只有大神同学和我的份而已，今天又是特别的日子，我才会试着努力做便当。」

    唯子做的便当对大神来说味道有些清淡，但已经非常好吃了。吃便当的那段期间，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只说了好吃这两个字，但唯子听见后仍是显得相当开心。

    可能是吃得太过狼吞虎咽，中途他还呛到了。

    他将手伸进自己的背包里找寻装有水的宝特瓶，却迟迟找不到。

    「大神同学，来。」

    他单手接过唯子递来的宝特瓶后，打开瓶盖一口气灌下。

    「抱歉，因为太好吃了，一时吃得太急……」

    他边说边想还回宝特瓶时，才发现到自己直接触碰到了唯子喝过的瓶口。正确说来，是因为唯子红通通的脸蛋才注意到的。

    「对、对不起！」

    「不、那个，我才是……因为太突然，不由得就……」

    现今这种时代光是与人共饮宝特瓶就会脸红成这样，对于一个已见过世面的男人而言，真是不知如何应对。

    他还以为间接接吻这种概念老早就消失了呢。这下该怎么办呢？

    这方面正是所谓的「白兰之所以为白兰」吗……大神体悟的同时站起身。

    「抱歉，我去把瓶口洗一洗吧。还是买一瓶新的水给你比较好？」

    「不用了！」

    唯子慌忙拉住大神的衣袖。

    「没关系的，那个……这样就好了。对象是大神同学的话不要紧。」

    大神在衬衫被拉住的状态下再次坐回长椅上。……不妙！

    真是超可爱的！

    这回轮到大神脸庞火红了。他一声不吭地递回宝特瓶后，唯子也安静地接过盖上盖子。

    在有些尴尬又有些难为情的气氛之下吃完便当后，唯子收起空空如也的便当盒。

    「……接下来你想玩什么？」

    大神起身，佯装自然地伸出手掌。料想唯子不会主动挽他的手臂，所以他从一早开始就在寻找适当的时机。

    唯子也笑着牵住大神的手。这表示对方也一直在寻找机会吧？

    「那么，接下来去玩我最喜欢的吧。」

    这个游乐园里最热门的游乐设施是云霄飞车。唯子的兴趣与外表相反，出乎意料地喜欢尖叫类的设施。大神也认为难得来到游乐园，如果老是玩些温和类的游乐设施，未免太浪费门票钱了，因此这方面恰巧与唯子的喜好相当契合。

    第一次握住的唯子的小手软绵绵的，他都不晓得要出多少力气才行，一开始还常常手滑松开。

    「可以握紧一点没关系的。」

    听她这么一说，他更是紧张到不知该使多少力气。和以前的女朋友牵手时，他的力道是多大啊？当初，明明就连更进一步的事情，他也能从容不迫面对的——只不过是这两年来一直待在近乎与女生隔离的环境里，如今面对女性，自己就变得如此不知所措吗？

    最后大神想出了解决办法，就是轻轻勾住对方的指头。用不着特别使力，互相勾住的手指就会自然而然连在一起。

    这样的牵手方式似乎反倒让唯子更加脸红心跳，但他假装没有注意到。既然没有挥开，就表示不讨厌吧。那天回程时，唯子也已习惯了这种牵手方式。

    于是，两人的交往顺利地迈入第二个月。

    「今天要顺路去哪里吗？」

    他们两人固定最后会去连锁咖啡厅坐坐，在那之前偶尔也会到处乱逛。

    「我今天想先去书店看看。」

    「嗯，那我也顺便买个杂志吧。」

    《电晶体杂志》※和《RadioLife》※的最新一期应该已经出了。《ActionBand》※是上野必看的书，他应该早就买回社办了吧。（※日本CQ出版社所发行的电子科学专门月刊杂志。※日本三才Books公司发行，刊载关于无线电及网路等相关情报的月刊杂志。※MagazineLand公司以往发行过的月刊杂志，已于二〇〇五年十月号休刊，内容亦是刊载无线电和网路骇客等相关情报。）

    他们在市内最大那间书店的门口决定好会合时间后，分头进入店内。

    与唯子在一起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因为还有时间就接近A书的区块。

    那间连锁咖啡厅，在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后进驻这一带，其规模与展店都相当宏大，店内客人总是络绎不绝。

    在点心点餐区的展示柜前方，唯子「嗯～」地烦恼沉吟。

    「怎么了？」

    「我很想吃这个蛋糕，可是我最近在减肥……」

    「唯子，你应该不需要减肥了吧。」

    「才没有呢，我的脚很粗哦！」

    如果唯子的脚算粗，世界上其他女生的脚都是象腿了吧。但是他又害怕对方会误以为自己老是在盯着她的腿瞧，所以保持缄默。

    「那么，我跟你一人一半吧？」

    虽然他不爱吃甜食，但见到唯子如此困扰，让人忍不住想帮助她。

    「只吃一半，对减肥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吧？」

    「啊，那……就这么说定罗。」

    这么干脆就沦陷，看来是真的很想吃吧。轮到他们点餐时，只见唯子开心地点了咖啡拿铁与那个蛋糕。

    不过，就座之后他以男朋友的立场委婉表示：

    「……可是，我觉得唯子现在这样刚刚好。」

    「女生可不这么觉得哦！」

    唯子嘟起嘴唇（这个表情也很可爱），拿起叉子切下蛋糕。

    「好好吃喔，可是果然很甜。幸好是和大神同学一人吃一半。」

    唯子一边烦恼着一半的界线在哪，同时小口小口吃下，最后剩下约一半时将盘子递给大神。

    这时他们两人也已习惯了用同一个叉子共食，在外面虽然在意他人的目光，但轻轻的双唇接触也已做过了。

    今天回去时有机会接吻吗？大神一边思索，一边喝着黑咖啡，努力将半个蛋糕吞入腹中。

    ＊

    重大事件的发生，是在上学期考试结束后，只等着暑假来临的过渡时期。

    一如往常在中间车站下车后，两个人进行着小型约会时，唯子开口询问：

    「大神同学，你要不要来我家玩呢？」

    听见交往不久的女朋友提出这种邀请，没有男人会不动摇吧？得向她父母打声招呼还有伴手礼要准备什么——大神开始迅速盘算，但唯子又接着投出更加震撼的炸弹：

    「下周周末，我爸妈会去参加登山旅行团，在外面过一夜。所以……」

    所以什么！？这种时候，大部分男人心里都会掀起更大规模的惊涛骇浪吧！是指那个意思吗？她是以各种方面都OK的意思在邀请他吗？在现今这种时代，若依常理看待这种邀约，一般都是那种意思吧，而且交往之后也快迈入第三个月，时机说刚好也确实很刚好。

    「大神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留下来过夜……」

    在他动摇的时候又下猛药！？

    见到大神几乎全身僵直，唯子担心地侧过头问道：

    「你不愿意吗？」

    「不，先不说我，主要是唯子你……」

    唯子双颊徘红地垂下眼帘：

    「若是我不愿意的话，就不会邀你来了。」

    「那么……」这个约定就在羞怯支吾的情况下决定了。

    就只有这一件事，他无法找任何人商量。他可以预见朋友们铁定会开始大力揶揄自己，嚷个没完。

    于是当天到来后，大神在约定好的傍晚时分前往唯子指定的最近车站。那个车站颇为有名，因为附近都是高级住宅区。

    「大神同学！」

    在唯子挥手之前，大神就已在月台内侧发现到了唯子的踪影，但他还是抬手回应。那天的唯子也很可爱。

    唯子家与车站之间约是步行十分钟的距离，是一间拥有宽敞庭院的普罗旺斯风豪宅——不过大神对建筑不甚了解，所以也只是猜测，但总之是栋相当气派的西式洋房。

    「哇塞，好大喔。」

    「才没有呢，我朋友的家还要更大喔。」

    虽是番谦虚的话语，但在有些人耳里听来会很讽刺吧，不过唯子身旁应该没有这种会因此感到不快的平民存在吧？

    唯子理所当然地打开拥有双重门锁的大门后，邀请大神进入屋内。

    「我跟父母说今天会有大学的朋友来家里过夜后，妈妈就准备了一大堆东西……结果害我都不晓得可以再准备哪些东西了，不好意思哦。」

    「不，这点小事没关系的。」

    更重要的是——

    「你向父母撒谎不要紧吗？」

    「我才没有撒谎呢！」

    唯子噘起嘴唇，吐出舌头。

    「大神同学是大学生没错啊，我可从来没说过是同一所大学的朋友喔。」

    没想到她还是个谋略家啊。

    她领他来到客厅后，两人一同观看最近新出的电影DVD。这部电影大神之前一直想看却苦无机会，但现在根本无心观看。因为在豪华的沙发上，唯子正紧紧贴着自己坐在旁边。

    「那个……稍微空点距离比较好吧……」

    「不要，在外面的话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嘛！」

    唯子更是紧挨上来，连手臂也挽住自己。在这种穿着单薄衣物的夏季，他可以明显感觉到手臂上柔软的触感。

    这样子的话变成我很为难啊！大神猛然想起初次见面时，他觉得跟唯子很相似的写真女星的煽情姿势，于是佯装若无其事地将一旁的背包改放在膝盖上。

    「真是好看呢！」

    唯子说着评语时，大神却几乎记不得电影的内容，只好敷衍地随声附和。幸亏他平常话就不多。

    看完一场DVD电影后，差不多到了晚餐时间。

    「对不起，妈妈觉得做些容易收拾的料理比较好，所以煮了一大锅咖哩。她还说如果剩下来的话，可以当明天早餐……」

    啊，这点跟我家一样呢。发现到微小的平民共通点之后，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妈妈煮的是中辣，你可以接受吗？因为我朋友里有很多人不敢吃辣。」

    「我家的小鬼头们也不敢吃辣，中辣倒还可以接受。※」（※日本咖哩偏甜，说是中辣其实只算小辣，甚至没有什么辣味。）

    「那就好。」

    唯子一边笑道，一边温热起放有咖哩的电锅。

    接着他们随便选了台电视节目观看，一边吃着咖哩。这个咖哩跟家里煮的咖哩味道很不一样。大概加了某种特制的调味料吧。与在家里吃的只用咖哩块煮的咖哩，和以低价及大分量为卖点的连锁店咖哩相比，味道也不一样。

    「大神同学，你要不要先去洗澡呢？在我之后才洗的话，会不太好意思吧？」

    唯子收拾晚餐的盘子时，泰然自若地丢出问题，他顿时觉得有股电流窜过全身。

    「啊，那么我就先洗吧……」

    唯子走在前头带他来到浴室，并说明哪些盥洗用具可以使用，连毛巾也包括在内。

    基本上他已准备了所有盥洗用具，但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便决定借用。

    ……似乎很习惯呢。

    泡在浴缸里时，他动脑思索着。邀请交往不久的男朋友来家里过夜，又带他进浴室洗澡，唯子的举止看来一点都不紧张生分。

    洗完澡后他习惯性地刷了牙，在换衣服时陷入烦恼。马上换上睡衣的话，现在时间还太早了，而且总觉得会显得太过遭遇散漫。结果他只是换上T恤当作睡衣，下半身还是穿着牛仔裤，不过脱掉了袜子。唯子也说明过吹风机放在哪里，但他家并没有使用吹风机的文化，所以他只是擦了擦头就走出浴室。

    回到客厅后，唯子连连眨眼。

    「换成睡衣就好了呀，这样很拘束吧？」

    「不，现在时间还早，而且在别人家好像会显得太过邋遢……不过我换了上半身的衣服，清爽多了。」

    「大神同学，你真是个一板一眼的人耶！」

    唯子呵呵笑道，从沙发上起身。

    「那我也去洗澡罗，你看个电视打发时间吧。」

    唯子离开客厅，不久踩上楼梯的轻巧脚步声传来。看来她的房间在二楼。

    ……果然相当习惯呢。

    这样的话，我做好那方面的心理准备也没关系罗……？

    听着唯子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大神陷入了难以挣脱的烦恼漩涡中。

    浴室里传来了吹风机的声响后，他顿时严阵以待。应该快出来了吧。

    坦白说，他十分紧张。他随便选了某台的综艺节目观看，但是电视里的内容几乎全没吸收进脑子里。

    唯子那道已然相当熟悉的轻巧脚步声逐渐接近，随后客厅的隔门打开。他坐在沙发上回过头去，只见唯子穿着颜色与花纹都很女孩子气的睡衣。

    「毕竟这里是自己家，就容我邋遢一下罗。」

    唯子淘气地笑道，走向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白葡萄酒和一个不知盛着什么的盘子。

    她将盘子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后，他才见到上头放有饼干和起司等零食。

    「我只是随便把剩下的东西摆在一起而已啦。」

    这些东西吞进肚子里后还不是一样——这种与男校文化相差悬殊的纤细举止，令他感到一阵晕眩。

    唯子又拿了三个酒杯过来。

    「因为我跟家里的说法是，大约有两个朋友要来。」

    她边说边吐了吐小舌。

    大神打开酒瓶的软木塞。

    「男孩子的力气果然很大呢！我们女孩子开的时候，都要费好大一番工夫呢。」

    「不，是因为有专门开酒瓶的道具啦。」

    从造型看来，就可以知道唯子拿出的开酒器是相当高价的物品。

    有一次在「机研」的喝酒大会上，大家卯足全力用百元商店买来的开酒器拔软木塞，没想到开酒器却坏掉了，因此他们拿出钻子再次尝试，没想到钻子转眼间就贯穿了软木塞，导致葡萄酒里头都是软木塞的碎屑。结果他们一边用滤茶网过滤葡萄酒一边囫囵灌下，自那之后「机研」的饮酒大会便禁止喝葡萄酒。

    说出这段趣事后，「什么嘛～！」唯子笑得直打滚。

    「有时候男孩子做的事情，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呢～！」

    大神将葡萄酒倒入两个酒杯后，思索了半晌，又在制造第三者在场证明的第三个酒杯里倒入一点点酒。看来刚好像是没喝完的量。

    唯子抬起眼珠觑向大神，像是共犯般轻笑了起来。

    糟糕，理性快把持不住了。大神佯装不经意地将视线自唯子脸上别开。

    第三杯酒下肚后，唯子的双颊成了红通通的绯樱色。

    他已不记得是喝到第几杯酒，两人的嘴唇才重叠在一起。一开始是轻轻的——后来越来越激烈。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舌头已缠在一起。唯子的小舌显得生涩，反而更加激起了他体内的种种欲望。

    唯子也有些醉了吧，呼吸之间逸出的喘息相当煽情——就这样，在这种状态下，在这种时候罢手的话根本称不上是男人，是另一种不知名的生物。

    「……唯子！」

    大神从交叠的嘴唇缝隙间吐出热切的呢喃，将唯子压倒在沙发上。

    「咦……？啊！」

    在唯子发出困惑声的时候，他的嘴唇已落在她的颈项上。唯子的肩膀遭到吸吮时，她吃惊得震了一下，发出剧烈的喘息声。

    唯子似乎是被自己的喘息声吓到，随即缩起肩膀想护住脖子。但只保护那里的话，其他地方却显得毫无防备。大神伸手探进睡衣下摆，寻找胸部。有个碍眼的东西存在。

    「呀！不行……」

    听着这种只会让人以为是勾引的喘息声，他根本不可能停得下来。他将手指钻进内衣底下后，唯子的身躯又猛然一震。

    当她想护住胸脯时，他又去吸吮她露出破绽的颈项。拒绝的话声又在中途变作娇喘。

    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仿佛完全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第一次呢。

    尽管如此，这时他也已经停不下来了。就在唯子再次拱起身子、腰际悬空的那一瞬间，他一口气将宽松的睡衣裤子褪至膝盖。

    「啊，不要！」

    唯子的叫声霎时变得尖锐，但大神的手指更快。即便隔着内裤，仍能清楚感觉到里头极为湿润滑溜。

    就在他惊讶于这股触感，刹那间停下动作时——他忽然被唯子一把推开。

    猝不及防下，大神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真的不要……」

    她的哭声让他瞬间欲火全消。

    唯子拿起铺于沙发上的毯子遮住双脚。

    真的不要。究竟可以的界线是到哪里？大神也还没成熟到可以清楚明白。

    「对、对不起，我……」

    当他站起身想碰触唯子时，唯子却害怕地缩进沙发角落。纤细的身子有些僵硬——他内心大受打击。结果伸出去的手没有碰到唯子，又收了回来。

    「讨厌，真是够了。而且你完全不肯住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

    面对唯子的哭诉，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没有什么为什么。

    大部分男人听到正在交往的女友告诉自己家里大人不在，因此邀请他去她家过夜时，都会以为是OK的暗示。

    「……那，唯子……你为什么要邀请我今天来住一晚？」

    「因为我想和大神同学一起熬夜……不用在乎旁人地接吻，甜甜蜜蜜地互相嬉闹……」

    唯子低垂着眼睑不看大神，又问道：

    「……你原本打算做到哪种地步呢？」

    「对不起。」这种事该说对不起吗？他一边心想，一边答道：「唯子你没有阻止我的话，我可能会做到最后一步吧。」

    「第一次来过夜就做到最后一步，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吗？」

    啊……在这方面也是所谓的「白兰之所以为白兰」吧。大神不由得仰头看向天花板。因为我们交往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啊，你这样就像是将食物摆在狗的面前，然后告诉它可以吃了一样。

    避孕措施我也有确实准备——若是再说这种话，唯子恐怕会更受打击吧。

    「我受够了……」唯子环抱膝盖埋进小脸。

    「大神同学，好可怕！」

    对方边哭边下出此种评语时，表示已经是最后通牒了。

    「我明白了。」大神将背包挂在肩上站起身。唯子的身子又有些瑟缩。

    「那我回去了，你要记得关紧门窗。」

    走出客厅时，他站在唯子不会畏缩的距离处，再次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这段日子很谢谢你。」

    他穿上鞋子走出玄关。说实在话，当时他确实有些可悲地期待着唯子是否会挽留自己。

    但是，在走出外玄关的门廊前，双重门锁已发出巨响再次锁上。

    大神驼着背，垂头丧气地走回车站。

    ＊

    「现在可是星期天一大早耶，那个人也太蛮横了吧……」

    元山一边咕哝抱怨，一边走向社团教室。「喂～！」这时有人从后方出声叫住他。是池谷。

    他等着池谷追上来后，一同走向社团大楼。

    「你也收到了上野学长的召集通知？」

    听见这个问题，池谷睡眠不足地答道：

    「原本他是传简讯，所以我就装作没有看到彻底无视，结果他就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到底有什么事情啊，至少假日的时候让我们过得清闲一点嘛，」

    元山发着牢骚走上社团大楼二楼，敲响了大门。

    「元山和池谷报到罗～」

    「噢～你们是第一个到的呢！快点进来吧！」

    上野以一大早就精神百倍到让人觉得郁卒的大嗓门迎接他们。一走进社办，他们却发现里头充斥着浓浓的酒精味。

    「紧急召集是有什么事吗？」

    「答案就在那里！」

    上野放声大笑指向阁楼。

    「……大神学长？」

    在阁楼的角落里，有道面对内侧墙壁环抱膝盖坐在地上的背影，看来是大神。

    「我也叫其他人过来了，你们趁现在快去买酒吧！」

    上野大手笔地掏出一张万圆大钞。

    「今天要举办大神副社长的失恋安慰大会！」

    「咦咦！大神学长跟白兰的女朋友分手了吗！？」

    「元山！」池谷扯住他的袖子，元山赶紧捂住嘴巴，但说出去的话语已收不回来。只见缠绕在大神身上的沉重空气又更重了不少。

    相较之下，上野却是不正经得让人觉得他只是在看好戏。

    「哎呀～我昨天打算在社办过夜，所以先去了一趟澡堂，回来之后就看到这家伙啦。还以为他怎么了，结果他说：『我被甩了』，我就只好陪他喝起闷酒，听他不断不断抱怨～」

    「可是，他们两人明明很甜蜜啊……」

    元山纳闷低喃后，上野笑着答道：

    「因为对方邀请他说：『我父母不在家，来我家过夜吧』，语尾还加了爱心符号哦！没想到真的把她推倒的时候，她用力把他推开还大喊：『不要！我讨厌这么可怕的大神同学！』最后把他给甩啦！」

    「那样算是犯规呢～」

    就在池谷备感同情地点头之际，大神从阁楼探出身子来咆哮：

    「上野你这浑帐，居然还说给大一生们听，你才是犯规吧！昨天的我到底哪根筋不对劲了，竟然会把事情告诉你，可恶啊——！」

    「反正不久之后大家都会知道啦，与其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面对你，倒不如一鼓作气公开吧！再附赠驱除厄运用的热闹喝酒大会，我这个人真是友情至上啊！对那种生错时代的千金大小姐，我们才要列为拒绝往来户呢，麻烦死了！」

    「总之，就是这样！」上野转向元山和池谷，然后悄声说道：

    「我们要让他统统宣泄出来，买烈一点的酒回来吧。」

    元山和池谷颔首，自上野手中接过万圆大钞后走出社办。元山瞥向池谷。

    「……友情，吗？」

    「是友情吧。……大概。」

    最后多了「大概」两字，显得相当没信心。

    于是两人一同出发买酒。

    结果在耗费了星期天一整天的饮酒大会上，大神做出了堪称传奇的崩溃宣言：

    「不断勾引别人，又让人看得到吃不到的千金大小姐以为自己是谁啊！二十岁的普通男人当然会很想很想做啊！况且我都已经忍了两个月以上了，算是非常了不起了吧！这么害怕普通男性的话，就赶快叫父母替你买个附有血统证明书、像是吉娃娃的男人跟你交往啊——！」

    难以想像平时的大神会说出的这些谩骂言语，随着他越喝越多，也越来越低级火爆，一发不可收拾。

    ＊

    「太过分了～！那是女孩子的不对吧，她根本是假清纯嘛！」

    妻子生气地批评白兰的千金大小姐。

    「就算是贵族千金学校，都已经是大二生，算是成年人了吧？再怎么娇生惯养，一般也不会趁着父母不在的时候邀请男朋友来家里啊！幸好大神先生没有跟那个女生交往太久。那种女生就是天生的恶女！什么『好可怕』嘛，如果是真正的千金小姐，从一开始就不会趁着父母不在邀请男人来家里过夜啊！」

    果然不论男人女人，面对同性时的评论都特别严格呢……他只能苦笑以对。当时男生们的想法都是倾向于：「不过，既然是白兰的千金小姐，那也没办法啦。」

    她来回看着他学生时期的相簿与婚礼的相片。

    「哇～跟学生时代几乎没什么变嘛。上野先生也是，不过你的学长们都长得好年轻喔。现在大神先生在做什么呢？」

    「嗯，大神学长完全就是理所当然地如同大家所料，而且理所当然得太过头了。他现在是个拥有众多子女，老在为孩子们操心的爸爸。太太也是位心地善良的美人，我个人认为比那个白兰的千金小姐更适合他。」

    「那就好。别理她了，反正那种白兰大小姐型的女生，都是用甜言蜜语将方便使唤的男生拐到手：要是她们特地调降成平民等级，勾引走贵重男性资源的话，那我们可就头疼了呢！」

    「我也是资源？」

    「对我而言呀！」

    她轻轻在他脸颊烙下一吻。

    「欸，还有其他故事吗？」

    嗯～发出沉吟歪过头。

    「是啊～可不能漏了学园祭这一段呢……」

第一卷 第3话 乘以三倍！—前篇—

    ＊

    面对大学特有的较长暑假，「机研」一行人就在集训与全国性机器人竞技大会中度过了。

    然后在这阵手忙脚乱的日子里，大神的失恋创伤也算是慢慢愈合了。

    正当「机研」所有社员围成一圈坐在社办里时，有一叠万圆大钞就放在圆圈里的中央位置上。

    而且不只是一、两张，厚度相当有可看性。以学生层级的资产来看，很少能亲眼见到这样的厚度。

    放下那叠钞票的人正是上野。

    「上、上野学长……」

    经过了长长的沉默之后，元山以沙哑的嗓音率先开口。

    「嗯？」

    上野以反常肃穆的视线看向元山，这次变成反方向的池谷出声：

    「……你终于，下手了吗？」

    「啥？」

    望着一脸纳闷的上野，其他同年级生几乎都噙着泪目嚷道：

    「你到底炸掉了哪里的金库啊！？如果是校内的话，现在快点去自首，搞不好校方自行决定处分就能解决了喔！」

    「天呐～你们这群白痴！」

    上野立起一边膝盖怒吼。

    「看到我拿出一大把钱，就直接联想到我犯罪了吗！？在你们心目中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

    「就是上野啊。」

    大神迅速插嘴吐槽。

    「因为你是个看来随时都会受到蛊惑走上歪道的男人啊！」

    「别瞧不起人了！我如果走上歪道的话，这点小钱能满足我吗！」

    面对生气的点与常人有着决定性差异的上野，学弟们更是一脸凝重。

    「我可以摸一下吗？」

    元山边说边拿起那叠纸钞，以老练俐落的动作数了起来。由于他常在老家帮忙算帐，数钱一事已是家常便饭。

    「喂，元山！戴个手套比较好吧！？要是沾上了指纹，连你也会遭殃喔！」

    「我就说了～这不是犯罪得来的钱啦！」

    上野用力敲向喊着别沾上指纹的学弟脑袋。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万！？」

    元山数完后讶声大叫，周围的人也是一阵骚动。

    「上野学长，暑假期间你都在集训，不然就是待在社办里唠唠叨叨，应该没有时间去做什么可以赚到这么一大笔钱的优渥打工吧！？」

    「大神！不要笑了，快点帮忙说明！」

    努力不让自己大笑出声的大神终于说出真相：

    「大家不用担心，这是社费。」

    「社费！？三十万耶！？」

    这点金额用不着这么惊讶——大神开始说明社费的明细。

    「首先，学校每年都会拨给文化性社团三十万圆的经费。嗯，不过那是社团一整年的活动费用，所以不列入这三十万里头，但我们还有社员缴交累积的社费。」

    「机研」的社费是每人每月五百圆。

    「你们九个人乘以四月起的七个月，总计三万一千五百圆。我和上野一整年是一万两千圆。另外，大四生在毕业之前也有义务得赞助社费，所以八人乘以一年份，又有四万八千圆。」

    「总计……九万一千五百圆吗？」

    「噢，真不愧是餐厅第二代，计算真快呐，元山。」

    上野粗鲁地拨弄元山的头发。

    「可是，剩下的二十多万圆是……」

    上野回答池谷的发问：

    「是去年学园祭营业额的余额。」

    咦咦咦～～！！这回学弟们又基于其他原因而鼓噪哗然。

    「大学的学园祭可以赚那么多钱吗！？」

    「不，等一下。」

    元山扬起手，制止众人兴奋的喧哗。

    「光是净利就剩下这么多钱的话，那表示原本营业额的数目更加惊人。」

    「噢～果真不愧是餐厅第二代！」

    上野看向大神嘿嘿一笑，大神也满意地点头，难得地向元山投出变化球：

    「每年我们一定会留下三十万作为学园祭摆摊的经费，剩下的营业额则是用在一整年的活动费用上。如果说经费为三十万圆的小吃店，你能想像我们的摊位有多大规模吗？」

    「人事费用当然是零吧……这么多人力却不用给付薪水，学园祭的场地虽然有分好坏，但当然也不可能不要租金，不过也用不着向税务局申报，然后贩卖的商品是食物的话……」

    元山算到一半满脸惊愕。

    「如果每年真的都投入三十万圆的话，比我家店里一个月的营业额还要多出很多耶！」

    「元山，那到底是多少！？」

    在同年级生们的追问之下，元山含蓄地说出计算后的数字：

    「至少……总营业额也有五十或六十万圆吧……」

    「哈哈哈！太天真了！」

    上野「啧啧啧」摇着手指，再往前立起三根指头。

    「是三倍！」

    他带着不可一世的笑容补充宣告：

    「我们要用这三十万在五天的学园祭里变作三倍！这就是我们『机研』的摆摊！」

    「咦咦——————————！」

    对于都还没习惯以十万为单位计算金钱，而且又是住在自家里的大一生们而言，这颗震撼弹可说是非同小可。

    「你、你说三倍，那将近是一百万圆了嘛！」

    「怎么做才办得到啊！变作三倍，难不成是只要把这三十万涂成红色就行了吗！？」※（※典出动画《机动战士钢弹》里的一句台词：「有台萨克以平常的三倍速接近中！」此萨克指的是「红色彗星」夏亚少校的专用机体萨克。由于机体为红色，尔后便广泛引申为「只要是红色就有三倍速度」的笑话。）

    仅有元山与池谷提出正经的问题。

    「摊位要卖什么？还有商品的定价呢？」

    「地点已经决定了吗？」

    前者是元山，后者为池谷。上野回答了元山的发问：

    「摊位就是我们每年的传统，拉面店。而且是从汤头开始亲自做起的正统拉面。由于只有我们社团卖拉面，所以每年都大受欢迎喔。基本拉面是四百圆，配料有玉米、海带、叉烧肉和豆芽菜，额外加配料每样要多收五十圆。最贵的是叉烧拉面五百圆。」

    「不愧是零人事费用零租金的好处哪～」

    元山认真地沉吟。在他母亲经营的餐厅当中，四百圆能买到的东西只有几种饮料和蛋糕而已。

    大神则回答池谷的问题：

    「学园祭十天前才会决定地点，不过我们社团一定能争取到可以引水，又是正门前主要摊贩区的好位置。」

    「为什么一定可以？」

    「因为地点会反映出去年的营业额啊。有不少社团只是形式性地占个地方摆摊，再当作是自己人玩耍的基地。『机研』在这十年来，从来没有将营业额第一的宝座让出去。而且……」

    大神有些困窘地皱起脸，瞟了一眼上野。

    「……多少也是因为上野的幕后斡旋。」

    上野耳尖听见，插嘴说道：

    「因为最后决定场地分配的人是总务处长啊，我跟总务处长算是有点交情，他还借我总务处的保险箱，保管我们社费的存折呢！」

    「……难不成是总务处长被上野学长抓到了什么把柄？」

    池谷偷偷询问后，大神一脸沉痛地重重点头。

    还是别问是什么把柄好了——于是众学弟们赶紧将话题打住。

    ＊

    成南大学的学园祭没有取任何谐音异字，就直接唤作「成南祭」。

    每年的成南祭趁着十一月上旬的连休，再加上准备日这一天，直到后夜祭※共会一连举行六天。也许是几乎全由男性构成的学校特有的狂野热情传染给了街坊邻居，每年皆会出现学校足以自豪的空前盛况。基本上也会邀请全国性的偶像艺人参加活动，因此学园祭执行部的尽心尽力也是幕后功臣之一。另外，据说也有很多毕业生会像鲑鱼※一样回来学园祭露脸。（※学园祭最后一天晚上的营火晚会。※鲑鱼有着会回游至出生地交配产卵的习性。）

    就在学园祭准备日到来之前，校方终于宣布了摊位地点分配图。

    「……什么——————————————————！？」

    见到摊位分配表后，上野怒声咆哮：

    「总务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臭老头，是想要我现在就去分发你外遇的照片吗！？」

    唉唉，果然把柄是那一方面的啊。学弟一同无奈叹息。

    接过分配表的大神连忙制止火冒三丈的上野。

    「等一下，这不是总务处长的错。」

    「那不然这个场地分配是谁搞的鬼啊！」

    在图表当中，在最优等地点的主要大道中央，「机研」确实保住了两个摊位的空间。摊贩内容当然是拉面店，「拉面机研」。

    问题是在同一条大道的斜对面，竟又登记了另一间名称未定的拉面店。对方虽只有一个摊位的空间，但是居然将两间拉面店分配在几近是正对面，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情况。直至去年拉面店就只有「机研」一间，因此上野自然认为今年理所当然也是如此，然而……

    大神答出缘由：

    「是PC研干的好事。」

    「PC研！？那帮家伙还没学乖吗！」

    上野猛烈的炮火不再对准总务处长。

    「PC研是什么啊？」

    一名学弟发问。在大一生的认知当中，只晓得那是一个活动教室位于社团大楼一楼的社团。

    上野忿忿然说道：

    「是个打着程式研究的名号，实际上却是自行制作一些色情游戏，在网路上大发横财的恶质社团。向学校方面提出的研究发表呢，都是盗用某处的免费软体再稍微加以修改的程式罢了。」

    虽然上野使用恶质这个比喻，会让人觉得是五十步笑百步，但平时很少见到上野如此气愤，学弟们也不敢任意吐槽。

    「对方和我们社团有点过节。」

    大神补充说明：

    「不管他们要做色情游戏还是借此赚钱，都跟我们没有关系，只是他们很不懂规矩，老是占用社团大楼的公共空间。像是装有那些游戏库存的纸箱放不进社办里了，就堆积在走廊上，还堆得愈来愈外面。还有，说什么动画的限定海报没有地方可贴，就贴在走廊的墙壁上……当然，其他社团里多少也有一些御宅族，我们偶尔也会看个A片或是动画，但是私人喜好应该要在社办里头鉴赏管理啊，这是规定！」

    「不，同样身为御宅族，我不能原谅他们如此恶质的行为！」

    举手发言的，是个常常会带成套动画DVD来社办开鉴赏大会的社员。无论新作旧作，有时一些作品都会让「机研」全员深深着迷：「太有趣了！」因此他的眼光有着一定的说服力。

    「就是因为有这些家伙存在，阿宅们才会受到世间众人的唾弃！还有服装仪容！不要盛夏期间满身汗臭味地走来走去，要保持干净清爽啊，至少喷个除臭剂吧！不爱干净的人就不要留长头发啦—！」

    「知道了，我们都明白你的主张啦！」

    周围的大一生联合安抚才让他安静下来。

    于是大神再次开始说明：

    「然后我们社团呢～嗯，虽然上野算是比较另类，不过历任社长都是强硬派作风，所以就代表所有社团率先跑去抗议，要求他们别再这么做。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对方就一直单方面地找我们麻烦。我和上野一年级的时候，对方的大三社员还闯进来，强迫我们交换社办呢。你们看，我们社办里阁楼等等什么都有，收纳空间又很多，至今都很努力充实『舒适空间』这个卖点，所以……」

    大神的视线瞥向上野。

    学弟们一同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最终兵器·上野发动了吗……」

    「嗯，当时现在的大四生还是三年级，所以原本交由他们去处理就好了。可是，毕竟当时大二生都是幽灵社员，总有一天铁定只剩我跟大神要挺身面对PC研，而对方也确实是趁着只有我和上野在的时候才闯进来。」

    于是上野天花乱坠地提议决斗，由「机研」两名大一生对战PC研共十二名社员。「机研」若是获胜，就别再对他们的社办出手，但PC研若是赢了，他们就答应交换社办。

    「……这样子，不仅条件超级不平等，就算『机研』赢了，也从PC研那里捞不到任何好处吧？」

    池谷难得地皱起脸庞，但上野满不在乎地答道：

    「你说打赢他们的好处？难不成要扣押他们的自制色情游戏吗？蠢毙啦。对我们来说，只要这群烦人的家伙不要再来吵我们就好了。况且，对手可是能够操控现代兵器的我，还有武斗派大神唷！像PC研那种缺乏运动的家伙们，就算多出我们六倍也根本不成问题啦！」

    「顺便问一声，武斗派大神是……」

    元山发问后，大神有些难以启齿，上野倒是很干脆地泄底：

    「他从小时候起就在学空手道，虽然现在停了，但可是黑带等级喔。」

    「……别说啦！要是被我爸知道我打了外行人，肯定会把我修理得很惨。」

    原来连大魔神也会有害怕的事物。这个出乎意料的引人发笑弱点曝光后，场面的火爆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虽是外行人，但他们还拿着球棒冲过来咧，根本算是暴力分子了吧！我们可是正当防卫耶！」

    「嗯，不过你做的冲天炮装填用改造空气枪，也很恐怖吓人啊。」

    看样子，还是不要了解决斗的概略情形比较好。

    「不不，现在不是沉浸于胜利过往的时候了！」

    上野恍然回神地拽过场地分配表。

    「PC研到底搞了什么鬼！？」

    「一开始他们是登记卖炸鸡，但是因为调不到油锅，所以就要求总务处让他们改为卖拉面。反正一定是在看到场地分配表之后，临时想到这个惹人厌的主意吧。」

    「不过，在直到去年为止都是一人独大的项目上突然出现竞争对手，真的很让人头疼呢。」

    元山加入话题。

    「我们是不晓得『机研』的风评有多好，但若是出现两家店，客群一定会分散。『机研』的拉面味道怎么样呢？」

    元山发问后，上野与大神尴尬地面面相觑。上野皱眉搔头：

    「怎么样……其实你这个问题，我也很难回答～」

    「基本上是有固定的制作程序，但坦白说，若不实际做出来我们也不知道。我想可以维持在一般民众对于学园祭外行人做的拉面的接受程度吧，毕竟价格很低廉。」

    大神老实回答。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学园祭期间里会有一、两天出现『奇迹的味道』。这时的味道，甚至比一般外头卖的拉面还要好吃。这点颇为让人津津乐道，所以只要『奇迹之味』一出现，校内广播就会中途插播大肆宣传，那时的营业额就还挺惊人的。」

    「不过，终究只是靠偶然而已吧。」

    元山冷静地指出重点，同年级生们一阵哗然。

    「没错。」大神则是惭愧地低下头去。大神使学弟们惭愧低头的次数多不胜数，但学弟让大神惭愧低头的话，这还是第一次。

    「那样是不行的。仅是倚靠偶然，现在又有竞争对手，本金是无法赚到三倍的。必须从第一天起就卖出『不错的味道』，若能再出现『奇迹之味』的话，就更加完美了。」

    「能请你们告诉我食谱吗？」

    元山询问后，依然又是大神回答：

    「口味有酱油及豚骨两种，两种酱汁是透过管道请职业拉面店分给我们的，面条则是向制面工厂每天买断一天份，只有稀释酱汁的汤头是自己熬煮的鸡骨汤头。」

    「材料呢？」

    「除了鸡骨之外还要其他的吗？」

    元山以犀利的目光瞪向上野。

    「不久前是谁说过，我们社团是从汤头开始做起的正统拉面派啊？」

    「咦～我们可是让鸡骨熬煮了很久耶，还不算正统派？」

    「幸好你们是向专家要酱汁，要不然就连『还可以』的味道都弄不出来啦！里面根本没有放任何蔬菜不是吗！」

    「咦～拉面的汤头里要放蔬菜吗？」

    「常用的熬汤蔬菜有好几种吧！洋葱姜蒜、青葱、高丽菜、红萝卜都是基本啊！海鲜汤头我想可能要先依味道而定，但至少会放昆布吧！大概！」

    「噢～真不愧是餐厅第二代！」

    上野拍完手后，紧紧搭住了元山的肩膀。

    「我就任命你为今年摊位的店长啦！」

    「啥！？」

    「明天我会马上去准备两种酱汁，你就在学园祭正式到来之前做出汤头吧！可以的话，为了以后的每一届学园祭，希望你也能写个确切的食谱流传下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料理漫画式展开是怎么回事啊！是说，试煮汤头又能在哪里煮啊！」

    「你家啊。你家既然是开餐厅的，那应该有正式的大厨房吧？」

    「居然有这种过分的家伙，自然而然地就把别人家的店当成试煮场地！我们家可是以主妇客群为主的咖啡厅哦，你要让我家布满鸡骨头的腥臭味吗！」

    「吵死了！要是在社团大楼里试煮的话，PC研会拷贝我们的味道吧！」

    上野正要发动强权之际，池谷举起手来：

    「场地的话，可以用我租的公寓的厨房。那里也没有同校的学生入住。」

    「很～好，元山，你捡回一命啦！」

    「暴君！你这个人是暴君！」

    「哈哈哈！元山，你真笨哪。」

    上野笑容可掬地将手按在元山肩上。

    「难不成你至今都以为我不是？」

    「你这个思想犯罪者——！」

    大神安抚嚎哭的元山。

    「别哭了。从你入社的时候起，我们就一直在讨论学园祭时你会是一大战力呢。你只要帮别人泡过咖啡一次，就一定会记住对方的喜好吧。」

    「咦？我们社里也才十个人，大家又都认识，一般来说那种事情一次就可以记住了吧。」

    「才不一般咧！」不少人同时吐槽。

    接着上野又道：

    「就是这样，也麻烦身为餐厅第二代的你，写个接待客人的指导手册吧。另外，你有没有什么主意可以在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仍能让资金增加三倍？」

    「接二连三这么多事情，我又不是哆拉A梦的口袋！」

    元山发出哀嚎，仍是睨向学园祭的行程表。

    「……这个准备日，当天的情况如何？」

    「因为学校从这一天起停课，大概过了中午之后，大家都会开始慢慢聚集，组装摊位或是准备东西。晚上是前夜祭，轻音部会举办演唱会，到时的气氛还挺热闹的。其他社团也差不多吧，熬夜通宵也算是一种玩乐嘛。」

    听了上野的说明，元山喊道：「太散漫了！」

    说完，他伸出手敲打着行程表。

    「我决定，我们的摊位自准备日这天起就开始营业。从早上开始动工的话，应该赶得及在其他社团开始准备之前，搭建完摊位和准备材料吧？如此一来，就可以卖给参加演唱会的观众们，顺便也能卖给准备中的其他社团，当作是点心或宵夜。」

    「这真是个好主意呢！」大神也颔首称是。

    「啊，那么——」另一个社员举起手来：

    「再加个外送如何？」

    「就是这个！」

    上野指向提出建议的社员。

    「无论何时、无论校内何处，都为您亲自送到！这就是我们的卖点，反正摊位也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嘛。」

    听见这个未曾听闻的消息后，学弟们一同「咦咦！？」大声怪叫。

    「啊，我忘了说了，」

    再加上大神的保证，学弟们的哀嚎更是凄厉。

    「我们是一天三班制，二十四小时全天营业。重点时段是十一点至二十三点，这段时间全员都得上场。不过面要是卖完了就能结束营业。」

    「你们可别以为学园祭这六天回得了家喔！」

    上野更是毫不留情地丢下致命一击。

    「对了，关于外送一事，虽说校内不管何处都能送，但是我们学校很大，要是外送途中面条吸了太多水……」

    池谷似乎已迅速接受所有残酷的事实，平静地提出问题点。

    虽说偏差值不高也不低，但历史相当悠久的成南大学是在地价相当便宜之际创校，因此腹地之广大堪称傲视全县，合计面积甚至能赢过拥有第二校区的那些大学。

    「好，就打造两台外送专用的附提盒脚踏车来解决这个问题吧！知道金属加工技术的家伙举手吧！」

    「如果是基本技巧的话……」

    有几个人举起手，但其中一人偏过脑袋问道：

    「可是，两台装有外送提盒的脚踏车，会很花钱吧？」

    「哪里花钱了？」

    见到上野立刻反问，学弟们不约而同露出诧异的神情。

    「提盒的材料，去废弃材料仓库找一找的话，连扁担都有呢。」

    「咦，可是脚踏车……」

    「你们当中有不少人都是骑脚踏车上学的吧。例如元山之类的。」

    「等一下————！」

    元山发出打从心底的悲鸣：

    「我的脚踏车可是越野登山专用的哦，没有后座啦！」

    「没问题的，我们会帮你装。」

    「什么没问题啊————！」

    元山狠下心来，拨开上野用力放在他肩膀上的双手。

    「不准装！我已经到了想对年级差距举旗造反的地步了喔，不准装！」

    「不要担心啦，学园祭一结束就会替你拆掉了嘛。」

    「不要用一副施恩于我般的语气说那种废话——！」

    「真是的，真拿你没辄耶～」

    「不对，怎么想都不对吧！明明是我拿你没辄才对吧！」

    「元山说他要骑那台连后座也没装的不中用脚踏车，所以我们去寻找脚踏车吧～」

    「不准说不中用————！」

    元山的抗议完全被无视忽略，上野一派悠然自得地起身。

    在上野打头阵率领下，一行人的目的地是学生专用脚踏车停车场——的最角落。

    在上方屋顶破损的一处空间里，放置着各式各样任凭日晒雨淋、生锈斑驳的脚踏车。几乎没有一辆脚踏车是立起脚架端正停好的，倒地的脚踏车全都堆挤在一起。

    这是校内人称「铁马坟场」的一副光景。

    自其他县市来此就读的学生当中，有人在外租屋时会购买脚踏车通学，但是有些人毕业后为了处理掉老旧的脚踏车，或是嫌送回老家太麻烦，于是便在毕业典礼后将它们直接留在了学校里。那些废弃脚踏车的聚集处正是这里。

    「我们要在这里头找出符合用途的脚踏车！外形是附有后座的淑女型脚踏车！而且要是可以进行修理的物件！当然，连形状都不完整的一概不考虑！轮胎尺寸希望为二十六寸以上！以上，开始吧！」

    就这样，总计十一名社员开始挖掘翻找脚踏车的坟场。由于废弃脚踏车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们在进行挑选之前，必须先将车子搬下来一字排开。

    「真是的，都是因为元山骑的是越野脚踏车，才会这么麻烦。」

    「你还在讲这件事情啊！」

    「元山，上野只是在闹你，别再理他了。」

    大神出声制止，元山内心尽管不满，仍是闭上嘴巴。

    大约搬下二十辆车时，他们已找到了两台条件一致，整体情况也还不差的脚踏车。决定的关键在于轮胎没有损坏得太严重，只要修补爆胎就勉强可以使用。

    「这下子只要去除锈斑再重新涂装就很完美了，带回去吧！」

    将搬下来的脚踏车再堆回去，以及带回轮胎完全没气的铁锈斑斑破烂脚踏车等工作，自然是由学弟们负责。

    「别推着走，会刮伤轮胎和车轮的。」

    发号施令的社长则是一派轻松。最后由数名学弟各扛一台脚踏车回社办。

    他们将获得的物资放置在社团大楼旁的围墙，再将两台车上锁扣在一起后贴上标示：

    「此为『机研』物品，禁止移动」

    若是违逆「机研」，「机研」就会回以相对等的报复——这件事情在校内广为人知，更何况东西又是几近报废的淑女车，更是不会有人出手吧。毕竟，那绝对不是什么不惜与大学炸弹客·上野及大魔神为敌，也非得到手不可的物品。

    接着，翌日开始，社团分为两队人马，各自负责制作附有外送提盒的脚踏车，以及试煮拉面汤头。

    ＊

    「说什么分成两队人马，结果是一个人对十个人吗！」

    站在圆形深底大锅前方，元山独自一人大声抱怨。

    翌日，上野确实遵守他的诺言，带来了尚未开封的专家等级拉面酱汁，但是问题在于烹饪环境。元山经常跑去池谷的租屋处玩，所以明白池谷所谓的自行开伙是：

    ·用电锅煮饭后加入罐头类食品。

    ·煮泡面后再加鸡蛋搅拌，顶多再加点想吃的蔬菜。

    主要为这两种炊煮方式，剩下的就只是用现成的平底锅炒些东西而已。虽然能够借用厨房他很感激，但是首先根本没有锅碗瓢盆。至于厨具方面，就元山所知，仅有一把他觉得这世上没有其他刀比这还更不好切的超级钝菜刀、汤勺和平底锅，甚至没有长筷。

    因此，他便将「机研」里的厨房用具带来池谷的租屋处使用。

    各社团与研究会有个共用的大仓库，「机研」学园祭的相关物品都保管于仓库当中。在那间几乎等同小型体育馆的仓库里头，「机研」的位置上放有三个真正煮汤用的深底大锅和瓦斯炉，元山这才搜集到能够让他满意的厨具。

    他拿了一个深底大锅、几个大碗、菜刀、磨刀石和其他烹饪用具后装进纸箱里，代为管理的两种拉面酱汁则是放在大锅里头。

    由于元山的脚踏车是「连后座也没装的不中用脚踏车」（从昨天到现在元山还在记恨），因此他是徒步搬运纸箱。幸好池谷的租屋处很近。

    他用向池谷借来的备份钥匙打开房门后，将东西放在玄关，接着出门采购。

    自租屋处走几分钟的路程就有一处商店街，但对于几乎不会煮饭的池谷而言也是毫无用武之地。元山走向商店街。

    他不晓得试煮时需要多少食材，总之每样东西都估了个量之后，先买了约一箱份的蔬菜。

    接着他又回到池谷的房间，放下买好的食材，第二趟出门去肉铺买了五副鸡骨，又在干货店买了昆布和小鱼干。他之所以不买柴鱼干，是因为听了学长们的描述后，认为要在相当忙碌的摊位现场熬煮出柴鱼汤头，堪称是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买高汤粉的话，无论是昆布汤头、小鱼干汤头或柴鱼汤头，都任君挑选，但既然他现在被迫站在必须对味道负起责任的立场，「餐厅第二代」的自尊心就绝不容许他走取巧捷径。

    用于试煮汤头方面的费用，他打算之后再详细计算，因此每到一间店家，他都必定会索取收据。于是肉铺的大叔调侃他道：

    「噢，小弟你是『机研』的吗？今年『奇迹之味』会在第几天出现啊？快点告诉我吧！」

    这件事说有名还真的是有名。

    「鸡骨马上就会熬出汤汁，你要注意一点喔！」

    他收下了和蔼可亲大叔的建议后，再度返回租屋处。

    元山打开窗户，让抽风机喀啷喀啷地运转，独自一人寂寥地开始动工。

    现在学校那里，大家一定准备得很开心吧～一想像到那个画面后，他的内心又更加寂寞，于是他将大锅当作是说话的对象，偶尔空虚地自吹自捧：「现今这种时代，像我这种还会用磨刀石磨菜刀的男子大学生可不多了喔！」

    试煮时总不可能特地煮一整锅汤，因此他先在锅子里煮沸半锅的热水，但是——

    「这些鸡骨看起来完全像是血腥恐怖片里的道具嘛……」

    他盯着堆放在大碗里的鸡骨小山。上野曾经说过，要直接将鸡骨丢进汤里，再一边去渣一边熬煮，但是——

    这个需要预先处理过吧？他略微感到迟疑的同时，仍是先将一副鸡骨放入锅中。

    「哇，汤头也太快就变混浊了吧！」

    涌出的浮沬也相当惊人。他赶紧捞掉涌起的浮沬，告一段落后再丢进蔬菜。接着将熬煮期间使用的食材分量抄下来。上野之前的学长们并没有食谱这种概念，总之就是将切碎的鸡骨一一丢进热水里，这种制作方式让人不禁为之咋舌，关于汤头甚至没有基本的食谱。

    元山想到的方法，是先以一副鸡骨为基底，再分配其他食材的分量一一加入试煮。至于分量的分配，就依他「餐厅第二代」的直觉来进行。

    于是做出来的第一份汤头……

    「完全不行哪……」

    鸡骨的腥臭味太重了。

    「豚骨口味还可以，可是酱油拉面的味道却不太对呢，」

    元山回想起上野曾说过的这句话，暗暗表示赞同。元山所做的汤头中，使用了较有除臭用途的香味蔬菜，因此应该确实比去年以前的汤头好上些许。但话虽如此，跟酱油酱汁调在一起后也不会太好喝吧。元山还没打开寄放的酱汁封口，就将汤底倒掉。

    简单来说，豚骨酱汁的味道浓郁，又有着豚骨特有的气味，因此汤头还能勉强骗过不懂拉面的客人。「奇迹之味」，恐怕是指鸡骨熬煮多时后，腥臭味忽然消失的那一瞬间吧。随后若又适时适量地加入鸡骨，又会错过那个腥味消失的瞬间。

    「果然还是需要预先处理过吧。」

    可疑的食材还是先煮沸过一次吧！一思及此，他猛然想起肉铺老板的建议。

    「鸡骨马上就会熬出汤汁，你要注意一点喔！」

    这么说来，只能稍微川烫一下子。若是为了去除腥味而煮沸过久，最后就会变成是在熬煮精华早已流失掉的碎骨头吧。

    元山略微川烫过第二副鸡骨，其他材料则保持原来的分量，又煮出了第二锅汤头。

    「……稍微好一点？」

    可是，还是有腥臭味。第二锅也不及格。然而，假使相信肉铺老板说的话，继续川烫鸡骨，精华就会流失掉。

    「是要调整蔬菜的量吗～？」

    若是如此，食材可是十分宝贵，因此煮第三锅时，他仅是多加了看似可以去除腥味的蔬菜，但也没有出现戏剧性的变化。

    结果他用完了当天买来的五副鸡骨，却没有一次能煮出满意的味道。

    翌日，尽管蔬菜和干货还剩下不少，但元山为了购买用完的鸡骨，再度前往昨天光顾过的肉铺。

    「噢，你又来啦？」

    看来肉铺老板还认得元山。元山就是期待这一点。

    「那个……可以向您请教一些问题吗？」

    「嗯？」

    老板边在收据上写下「机研」，一边点头。

    「鸡骨就算烫过了一次，还是会有腥臭味。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去除掉鸡骨的腥味呢？」

    「烫过一次之后，你有把血渣挑掉吗？」

    老板没有多作思索就回答，元山不由得抬高音量：

    「是吗！原来是血渣啊！」

    血渣若是残留，料理和汤头就会有腥味，这点和鱼一样。

    「可是，鸡的血渣部分是在哪里呢？」

    「像是在肋骨之间，内脏也算吧。烫过一次之后，要把残留的红色部分都挑掉，也可以去除掉多余的油脂。」

    「非常谢谢你！」

    元山低头大声致谢，接着便快速奔回池谷的房间。

    的确，他看向川烫过一次的鸡骨，以胸部为主四处残留着大量的血渣。若将这副鸡骨直接丢进锅里熬煮的话，难怪腥味会那么重。

    挑掉血渣后，他将鸡骨丢进重新滚开的热水里，再放入蔬菜。

    接着他仔细地过滤去渣，第二天的第一锅汤头完成后——

    没有腥味，也没有昨天那么不好喝。

    但是——

    「……不难喝，但也不好喝？」

    不难喝，这点毋庸置疑。但若是有人间「好喝吗？」，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换言之，就是一种不会让人留下任何印象的味道。

    ＊

    「汤头的部分进行得如何啦？」

    上野询问池谷。两台甚至还上了色的附外送提盒脚踏车皆已大功告成，距离学园祭首日还有三天；另外，距离元山提议的开张日（准备日）则只剩两天。

    「好像试煮得不太顺利呢。」

    池谷也还未曾试喝过汤头的味道，因为元山说：「还不是能让人喝的阶段。」

    「酱汁的封口都还没拆哦，他说要是拆了就不能保存太久，那就浪费了。」

    「真是个老实正经的家伙哪～！反正不管怎么做，一定都会比我们那种只是随随便便熬煮鸡骨的汤头好上许多的嘛！」

    「都是因为你指定他为店长吧！」

    大神从旁插嘴。

    「居然对从来没有参与过学园祭的学弟，做出这种残酷的事情！」

    「哎呀，因为那家伙莫名的纤细敏感嘛。这种时候就要下猛药，让他扛个重担借机成长啊……」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把社员分成一个人跟十个人吧！」

    池谷斜眼看向两位开始咕哝抱怨的学长，站起身子。

    他已经意会到对方想表达的要求了。也就是说——

    「我去看看元山的情况。学园祭也快到了，搞不好他自己一个人已经快完成汤头了。」

    时间才刚过四点，大多时候直到八点池谷自「机研」返家时，元山都还在奋斗不懈。

    池谷回到租屋处后，元山吃惊大叫：

    「『机研』已经准备完毕了吗！？」

    「不，只有我提早回来而已，其他人正在制作外送的无线联络系统。」

    倘若让元山误会「机研」方面的工作已快要宣告完工，有可能会让元山更加焦虑紧张吧。其实「机研」那边也正因为繁复琐碎的工作而乱成一团。

    「你在干嘛？」

    池谷发问后，元山满脸疲惫地笑道：

    「呃～我想身为『餐厅第二代』，应该算是做出了勉强能及格的汤头……但还是遇到了瓶颈，所以想回去请我老妈试喝汤头，再给我建议。不过我妈的领域不同，也不晓得能不能帮上忙呢……」

    元山将看似是今天煮的汤头装进矿泉水宝特瓶里，然后倒掉剩余的汤。

    见元山打算动手收拾厨具，池谷开口表示：

    「不用了，今天就让我来整理吧。」

    平时元山也是自己整理完厨房后才会回去。即便池谷比他晚回家，他也一定会自己收拾。「机研」的吐槽大师，果然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循规蹈矩。

    「是吗？那不好意思啊。」

    元山顺从地接下他的好意便回家了。（看样子真的很累呢……）池谷一边收拾，一边为他担心。

    尔后翌日——也就是学园祭准备日＝「机研」开张首日的前一天，池谷的手机一大早就铃声大作。是元山打来的。

    「我现在方便去你那里吗？我想煮汤再请你试喝。」

    餐厅第二代，你终于突破瓶颈了吗——

    他暗暗心想，并在电话中答应对方。于是元山大概在过了三十分钟后，便抵达池谷的租屋处。

    元山动作迅速俐落地开始准备，先是在大锅里烧水，再川烫鸡骨。

    「我昨天请我妈试喝汤头后，结果她说这根本不算是鸡骨高汤，只是有鸡骨味道的蔬菜高汤而已。」

    元山明显比昨天健谈了许多。

    「我一开始放鸡骨的时候，被汤的腥味吓到了，所以之后都战战兢兢地不敢放太多，反而多放了许多蔬菜与和风酱汁，因此煮出来的味道若要当作拉面汤底，都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还有，即便是熬煮鸡骨口味的拉面汤头，也得加入猪肉才行。我妈建议我们丢猪绞肉就好了，也比较省时省力。」

    「哇～好厉害的妈妈哦，不愧是专家级的。」

    「早知道早点问她就好了，都怪我先前一直以为，领域不同就算问她也没有用。」

    元山将剩余的三副鸡骨在沸腾的热水中轻轻川烫一会儿后，开始进行处理。

    「……你在干嘛？」

    「我在挑血渣，例如内脏之类的。这些东西如果没有去掉，汤头就会很腥。我一开始遵照上野学长的指示，没有预先处理就直接把鸡骨丢进汤里，结果实在是太可怕了，导致后来才会不敢丢太多。」

    「三副鸡骨够吗？」

    「现在肉铺还没开始营业，就先用这三副鸡骨煮吧。当然加的蔬菜及和风酱汁也会减量。」

    「绞肉呢？」

    「我从家里带来了。」

    接着，元山在重新装满水的锅子里放进鸡骨和其他材料，不消多久浮沬便开始涌出，元山极有耐心地一一捞起，连同昆布也一起拿了出来。

    「这么快就拿出来没关系吗？」

    「家政课的时候应该有教过，昆布与小鱼干放入水中之后，一待沸腾就要马上捞出来吧。」

    「你好像没有放小鱼干吧。」

    「小鱼干吗……我也有考虑过，可是体积太小，很容易捞不干净。而且它跟昆布一样，煮久了都会有苦味，所以我就放弃了。况且要是在锅底烧焦的话，一切全都白费啦。」

    两人交谈的同时，元山可能长达三十分钟都在捞取浮沬吧。渐渐地，浮沬不再冒出，然后不知为何竟然开始散发出拉面店的香气。

    「完成了吗？」

    「还没呢！接下来要一边加水，一边用大火熬煮至少两个钟头。」

    「……被分配到负责煮汤组的我们也煮得出来吗？」

    「只要有耐心的话。」

    尔后两个小时，池谷几乎是一边睡回笼觉一边等待。

    「完成了！」等到元山发出欢呼声，时间已是将近正午。

    「噢噢～完全是拉面店里会有的味道耶！」

    池谷从卷成一团的棉被当中起身。

    「不好意思哦，我已经把窗户和抽风机开到最大了。」

    「不，没关系啦，反正平常也很乱。」

    他们决定等上野及大神两人到来后再进行试喝。上野与大神都知道池谷的租屋处地点，打电话通知后，他们都回答「马上就到」。正巧业者也送来了预订要在学园祭时使用的三千个保丽龙附盖汤碗，因此也请他们两人直接带两个试吃用的汤碗过来。

    「唷，店长，辛苦啦～」

    不久之后抵达的上野一派趾高气昂地慰劳元山。昨天池谷才见到他与大神两人颇为担心元山，因此对于上野现在展现出的这副模样，内心着实有些不解。

    「总之，我想请喝过『奇迹之味』的两位学长一起进行第一次的试喝。」

    元山边说边打开至今一直未曾开封的酱汁封口。

    首先是酱油口味。他舀了一勺酱汁倒入汤碗里，再用汤头稀释。

    率先试喝的上野难得地陷入沉默，尔后试喝的大神发出沉吟：

    「……太了不起了，比『奇迹之味』还好喝。」

    「呜喔，真的很好喝耶。实在是太惊人了！」

    池谷也发表感想，最后自己试喝的元山也「嗯嗯」点头。看来这次的味道他很满意。

    「那么，接下来是豚骨。」

    接着又试喝豚骨口味后，上野终于开口：

    「汤头可以一直保持在这种水准吗？」

    「啊，可以。」元山点头：

    「我会写下食谱，只要遵照每个步骤，谁都可以煮出这个汤头。不过，有一些小问题……」

    「这你等会再告诉我，总之煮得出来就对了？」

    「是的。」

    元山回答后，上野猛然转身拿出手机。

    「喂，浅木吗？」

    他火速打给负责技术工作的一名大一生。

    「现在马上开始做看板！我要说宣传标语了，快点记下来！——货真价实！『奇迹之味』，今年将为您全程呈现！以上！」

    元山和池谷不由得面面相䝼。上野挂断电话后又转身面向元山。

    「很好！那么说说你的问题吧。」

    无论如何就是不肯老实称赞别人这一点，确实很像上野的作风。大神也在上野身后露出苦笑。

    「我刚才盛汤时，都会避免舀到那些用以熬煮汤头的食材，但其实这个汤头必须滤过一次后才能使用，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锅子。目前有三个锅子吧？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煮汤用的锅子要两个，负责煮面的锅子要一个。所以我们并没有过滤用的锅子。另外，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买个滤网杓，用纱网太耗费时间了。」

    「只有这样吗？」

    「还有两个问题。鸡骨必须预先处理过，也就是川烫后去掉血渣。假设所有的事情都要在一大早处理好，那么处理的地点在哪里？另外食材量若是增加，成本也会增加。」

    上野环抱手臂说着：

    「厨具的话可以用备用经费购买，至于鸡骨的预先处理，我们就趁着一大早，用人海战术霸占住学园祭的洗碗区就好了吧，而且我们也申请到了能够引水的位置。成本增加了多少？」

    「啊，大约是这样。」

    浏览过元山写在笔记本上的食谱后，

    「没问题。」上野毫不犹豫地当场做出回应。

    「这份食谱完成后，就能确实地复制照做，每天的汤头都会是一样的水准。光是一般的营业额就能轻松抵销掉这点程度的成本增加，很快就能转为黑字。」

    上野将笔记本塞回给元山。

    「这些汤明天能用，别丢了啊。那什么时候要过滤？」

    「啊，我想差不多该准备了。」

    「那么，你们现在立刻用最快速度去买齐用具，过滤汤头，然后带到社办来，保存在社办的冰箱里。也别忘了拿会用到的用具喔。」

    上野与大神先行离开返回大学。走到玄关时，上野转头看向元山：

    「元山，写食谱的笔记借我，我要写东西。」

    元山递出笔记本后，上野没有知会一声就直接从后面撕下了一张纸。这种程度的无礼行为若套用在上野身上，根本称不上是暴行，所以元山也不为所动。

    然后上野将元山的食谱抄在撕下的纸张上。

    「增加的食材部分就由我向业者调货吧。还有，这份食谱是重要机密，当天也别贴在客人看得到的地方。届时我们会把冰箱搬到外面来，就把食谱放在冰箱里头吧。」

    两名学长走出房间后，池谷抓了抓头发依然蓬松翘起的脑袋。

    「……结果上野学长一次也没说过好喝呢。」

    「嗯，因为是上野学长嘛。以他的个性来说，这已经算是最高等级的坦率了，我很满足啦。」

    紧接着，两名学弟也出门走向商店街。

    ＊

    终于准备日到来，对于「机研」的「拉面机研」而言也是开张日。

    所有社员早上六点就在社办集合完毕。由于直到学园祭结束前都得住在学校里，因此每个人各自带来了过夜用的行李。只有租屋地点在几分钟路程外的池谷和其他几人例外。

    大神开始宣布全体注意事项：

    「首先，卫生方面一定要严加管控。洗碗区随时都备有杀菌肥皂，记得定期洗手。上厕所、外送、吃饭等等离开摊位时当然也要洗手，若是有其他不慎弄脏双手的情况，也一定要将手彻底洗干净；扫地清洁也必须定期进行。还有，每天洗澡是各位的义务。就算再怎么忙碌，但一个满身汗臭味的男人出去接待客人，实在太破坏整体的形象了。澡堂若是已经关门，就由租屋组的人员各自提供浴室给社员洗澡。轮班时间一定要严格遵守轮班班表，也要定期打扫摊位周遭环境。只要遵守以上这几件事，其他的就随便你们高兴。」

    「喂～大神！厂商差不多要到正门了哦。」

    上野插嘴后，大神跟着起身：「时间已经到了吗？」

    瓦斯桶与生鲜食品会由厂商每天早上送达，干货食材则是在第一天全部送来。

    虽说是准备日，但其他社团都还没开始准备，「机研」的社员便一大早就成群结队前往正门。

    不消多久，小卡车陆续抵达。

    最先抵达的是瓦斯行，对方卸下了两桶瓦斯。

    「今年又到了学园祭的季节呢！」

    「真是麻烦您了，那么明天我们订三桶，费用一样在学园祭之后会一次支付给您。」

    学弟们瞪大双眼，盯着足足有小孩子身高的两桶瓦斯，听见大神的下订后更是一阵喧哗。

    居然能在一天内用完两、三桶这种大瓦斯，营业情况到底有多么惊人啊？

    上野嘿嘿笑着补充说道：

    「哎呀，今天才第一天，算是很含蓄的量了。」

    签收完所有业者送来的订货后，正门前出现了一座纸箱与收纳箱堆成的小山。

    「这、这个瓦斯桶该怎么搬？」

    「一个人就能搬了，先让瓦斯桶倾斜，再利用滚动的方式。今天就先由我和大神来搬，明天早上归还用完的瓦斯桶时，就换你们试试看。」

    「绝对不能让它倒下或是撞到它哦！」

    大神表情骇人地补充注意事项后，两人便驾轻就熟地开始转动瓦斯桶。

    「瓦斯桶我们会放在摊位那边，其他东西你们就搬去社办吧～」

    上野下达指示后，学弟们欲哭无泪地看着货物小山，随即开始移山作业。

    「这样还算含蓄的话，明天之后会有多恐怖啊……」

    有个人如此喃喃自语，却被众人彻底无视。现在别去想那种会让人浑身乏力的事情啦！所有人皆无声地在心里呐喊。

    「面条可以常温保存，堆在角落里就好了。放进冰箱的最优先品项为鸡骨、豆芽菜和叉烧肉！」

    上野说完后，元山又补充说道：

    「绞肉也麻烦放进冰箱。除了豆芽菜之外，其他蔬菜用不着冰也没关系。」

    学弟打开冰箱后发出哀嚎：

    「这么大的锅子塞在里面，空间根本不够啊！」

    「用毅力去塞！开始营业之后就会把锅子拿出来了，在那之前先忍耐！」

    「机研」考虑到学园祭的使用情况，各拥有一个双门冰箱和单门冰箱，但是只要其中一个冰箱放置了深底圆锅，空间就会被占去大半。毕竟鸡骨的分量非比寻常，整整装满了一个庞大的45L黑色塑胶袋。

    「啊，不然把绞肉放进冷冻库吧。有人可以拿塑胶袋过来吗——！」

    元山接过某人丢来的塑胶袋后，将一次购足三公斤、装在纸箱里的绞肉分批装成小袋。

    他先将塑胶袋套在手上，大把抓起一团绞肉后，再将袋子反转轻轻将袋口打结，动作之俐落已经可与主妇媲美。

    「绞肉放在冷冻库没问题吗？」

    大神询问，元山点头。

    「反正都是要熬煮出汤头，直接丢进冷冻的绞肉也没关系。」

    手上无事的人便帮忙元山，才十五分钟众人就将所有绞肉分成小袋。

    「很～好！货品的整理结束了。接下来是组装摊位，大家走吧！」

    上野发号施令后，所有社员又浩浩荡荡地前往仓库。

    「这、这是……」

    元山先前来过仓库拿取厨房用品，所以早就见识过了，但是保管堆积于地板上的木材，根本不是一般摊位会用到的材料。见到眼前几乎可以兴建一栋小屋的庞大方材小山后，大一生们倒抽了口气，然后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呐喊：

    「一般祭典的摊位，而且还是学园祭等级的摊位，会这么豪华巨大吗！？」

    「嗯，其他社团的确是向外头租借祭典的摊位啦。」

    大神说明后，从旁冒出坏蛋般邪恶大笑的自然是上野了。

    「你们以为靠那种两光的设备，每年会有将近一百万圆的营业额吗，？话说回来，好好想想『模拟商店』字面上的意思吧！就是商店的模拟啊！」

    「你在说什么，我们根本听不懂啦！」

    「虽然稍嫌小了点，但是没有商店架构的模拟商店根本称不上是模拟商店！我们的摊位连屋顶也铺了浪板，就算下雨，只要放下塑胶布，防水对策堪称完美！是一间设计合理，豪雨天也能营业的店铺哦！快点向光辉闪耀的木造工程组时代的遗产致敬吧！」

    语毕后，上野还真的向木材小山敬礼，学弟们也迟疑别扭地跟着照做。

    「那么，先从基底的柱子和地基搬起吧。」

    池谷戴上粗棉手套后走向木材小山。池谷曾在老家帮忙林业类的工作，这项任务并不足以吓倒他。

    「木材上写有号码，要按着号码搬喔。基本上，数字应该是由小到大往下堆叠的吧。」

    大神丢出指示，池谷颔首后开始寻找木材的编号，接着动作熟稔地将木材前端扛在肩上，再转动木材让尾端搭于小山上，呼唤元山：

    「帮我扛后面吧！」

    「哦、好！」

    元山钻进池谷的肩膀和木材小山之间的空隙，用肩膀扛起木头。虽然池谷转动木材时看来轻轻松松，但实际上试着扛起后，重量却相当惊人。池谷与元山的体格差距是原因之一，但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池谷十分习惯搬运木头吧。

    正午过后，几乎是在拥有去年经验的上野及大神还有池谷三人一手带领下，摊位终于搭建完成了。

    吧台区为直角形设计，最多可容纳十名客人，椅子则是长脚圆椅。厨房内设有工作用的三口瓦斯炉，旁边也装有工作用的水槽，并且接上了自来水。瓦斯炉也已连上了瓦斯桶。

    「……这根本不算是学园祭等级的设备吧。」

    大一生们望着自己组装出来的成品后，不禁有些畏缩。

    「在路边摊当中，这是非常气派的等级吧。」

    「这根本已经不算是路边摊了啦！」

    上梁加屋顶乃至于电灯设备，整体形成了一个拔地而起、高达三公尺的浩大工程。避雨用的塑胶布则铺在屋顶上，下雨时再拉下来。

    最后，他们从社办搬来冰箱，放置在店铺内。他们煞费苦心装设的夜间用电灯，也自校舍内牵出电线取得电源。

    摊位搭建完成后，他们开始进行下一个步骤。

    在元山的指示之下，从鸡骨的预先处理开始，他逐一教导所有同年级生如何熬汤。

    首先，他们在三个大锅中煮沸开水，自冰箱中取出装有鸡骨的黑色塑胶袋，在开封的那一瞬间——

    「哇啊！」

    一群大男人霎时发出女孩子般的尖叫声，仅有在乡下长大的池谷一人面不改色。

    「天啊，元山！内脏！这里面放有内脏耶！」

    「快点习惯吧！」元山无情地抛下这句话。

    「这些东西都是非生命体，有什么好怕的，而且每天早上全部都要处理过。明天起数量还会呈倍数增加喔。好了，快把鸡骨抓起来，用最快速度进行川烫！喂，你们烫太久了啦，迅速过水一下就好，要马上捞起来堆进新的塑胶袋里！」

    他们一律将鸡骨存放于黑色塑胶袋中。因为即便鸡骨已经处理完毕，但冰箱开开关关之际，客人若是看到了仍会感到不快。

    「这些鸡骨就算处理过，客人看到了还是会怕吧，现在你居然还要我们用徒手抓！？」

    「吵死了！你们这些人就算泡在热水里，也只能煮出污垢，但是鸡骨却可以熬煮出汤头的精华哦。你们想想哪边比较伟大啊！？面对这些无比贵重的鸡骨大人，我只能接受大家满怀敬意地徒手抓起它们！抓之前跟抓之后都要喊一声『鸡骨大人』！而且只有从热水中捞出鸡骨的时候才能用夹子！」

    「呜哇，元山已经彻底变成不知打哪来的铁血军曹啦！」

    看着态度难得十分强硬的元山，以及挟带哭音的大一生们，上野笑着插嘴说道：

    「毕竟他是餐厅第二代嘛～在食物方面，总会有些不容妥协的原则。」

    「话说回来，上野学长和大神学长不加入我们吗！」

    「因为今年我们导入了中央控制式的无线外送系统，所以我和大神会在总部社办待命，当作司令室唷～。至于厨房的所有重任，就交给你们大一生了！」

    「太卑鄙了～！」

    「哎呀，你们就加油吧。我们还有系统的最终确认作业得做呢。」

    大神也语气轻快地鼓舞众人，一副不干己事的模样。

    两名学长离去后，只剩下俨然成了不知哪来的铁血军曹的元山。大一生们看向神情坚决的元山，输给了他的魄力后，各自将手伸进塑胶袋里头。

    「呜哇～！这东西黏答答的！」

    「那些东西还是生的，这不是废话吗！你们再继续大惊小怪的话，我真的要叫你们喊『鸡骨大人』了哦！」

    「呜呜，鸡骨大人，不好意思，我要抓您罗！」

    「鸡骨大人，请您泡汤吧！」

    平时吊儿郎当的大一生们听了元山这句大喝后，反而更加起劲，自暴自弃似地开始将鸡骨丢进热水里。

    「笨蛋！哪有人随便乱丢的，要从最旁边那个锅子开始逐一放进去！捞鸡骨的时候，也是从最先川烫的那个锅子开始依序一股作气捞起！多动点脑袋！」

    「军曹大人，请问一个锅子里要放几副鸡骨呢！」

    「每一锅大概都放到八分满！」

    「军曹大人！所有锅子都已达到指定程度了！」

    「右边那锅，颜色变成那样的话就该捞起来了！你们要记得，该捞取时的颜色就像这样！」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所有鸡骨都已川烫过一遍，大一生们见到残留在锅里的热水时不禁发出厌恶的叫声。

    「这根本是污水的颜色嘛！」

    将塑胶袋里的鸡骨全部烫过后，锅里的热水呈现出浓郁的灰色。

    「剩余的热水可以倒进水沟里了，丢掉吧。」

    元山率先拿起抹布而不是隔热手套，将锅子搬下瓦斯炉。

    众人先洗净方才用过的锅子后，接着处理鸡骨。剥除血渣的工作，比徒手抓起鸡骨再放进热水里，更让同届社员们感到害怕。

    「呜哇！是内脏耶！真的是内脏！」

    「肋骨耶！肋骨！」

    在元山的监督之下，考虑到水槽的空间问题，最后变成是两人一组动手作业。众人将摘除的血渣不断丢进套在水槽，原本收纳鸡骨的空塑胶袋里。

    只有通过元山的检查，众人才能自这项作业当中脱身。

    「你们看到鲜血及骨头时的反应实在太大惊小怪了！快点习惯吧！今晚开始我们会二十四小时营业，没有办法再用三个锅子处理鸡骨了。瓦斯炉也是，必须空出两个位置煮汤和煮面用，基本上只有一个锅子用来川烫鸡骨。因此相对的，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你居然将这般残酷的试练丢给我们这些连鱼也没处理过的人，太突然了吧！」

    「别抱怨了，看看池谷吧！」

    池谷默不作声地进行剥除血渣的工作，才处理到第三副，就已经通过元山的检查。

    「要是一直畏首畏尾胆颤心惊，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就把心一横勇敢上吧！」

    听了池谷这番粗犷又充满男子气概的建议后，其他同届社员们也终于鼓起勇气。不久，众人反而开始互相较劲。大家全身燃烧着斗志，一开始的害怕不晓得跑去了哪儿，就连血渣喷溅到脸上也不为所动，眨眼间就处理完了鸡骨。

    处理完毕的鸡骨再放进新的塑胶袋里，收进冰箱。水槽也清理干净后，他们终于进入熬煮汤头的程序。

    「关于制作方法，分量和顺序我都写在纸条上，贴在小冰箱门内侧的收纳格里，实际熬煮的时候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就再去看食谱吧。现在我会先做，在告一段落之前，你们所有人都好好看着啊。我几乎不会用到菜刀，作法也很简单，我想一次就能记住了吧。」

    元山只有在削除蔬菜的皮以及切块时用到菜刀。

    接着，元山将材料一一放进装满水的锅子里，不久之后水煮沸了，开始出现浮沬，元山便捞起昆布，尔后就只是一直捞取废渣。约莫三十分钟后，浮沫不再涌出。

    「就这样，煮汤作业就算告一段落了。」

    「咦！就这样？」

    「就这样。很简单吧？之后就是一边加水一边搅拌，以免锅底烧焦，至少熬煮上两个小时，可以的话最好三小时。然后熬煮完毕后，再用滤网杓将汤头过滤倒进另一个锅子里，这样就完成了。」

    「呜哇～真是条漫长的路程啊，」

    「可是，仅是搅拌这个动作的话，谁都可以胜任吧？煮面的时间和各式拉面的配料，都写在张贴的菜单后面呢。」

    为此，他们的菜单采悬挂方式，每一种拉面都写在一个塑胶板上，自屋梁上往下垂吊。

    「每一届都为了让工作更有效率，下了很多苦心呢。」

    池谷深威佩服地低喃。

    「对了，大家应该都肚子饿了吧？」

    有人开口询问后，众人纷纷举手附和。

    「那去超商买点东西回来吧？」

    「啊，要吃东西的话——」

    元山将勺子递给手边最近的人。

    「现在还有昨天煮的高汤，如果你们不介意纯拉面的话，就吃吃看吧。煮的量不多，又是试煮，所以我想快点用完，再煮新的汤头。」

    他在煮面的小汤锅里烧煮开水，再从冰箱中拿出昨天的汤头加热。接着，他将昨天已开封的拉面酱汁倒入容器里，各自放入汤勺。

    「麻烦某个人打电话给上野学长和大神学长吧！问他们午餐要不要吃拉面，顺便试一下味道。」

    总不能将学长撇在一旁，自己试吃吧。于是池谷拿起手机拨打。

    锅中的水滚沸时，元山将五个煮面杓放进热水里，再将汤碗放到流理台上。

    没等多久，上野与大神便双双抵达，

    「终于要试吃了吗？」上野十分满意地坐在吧台前。

    「我要豚骨口味哦！」

    「我要酱油。」

    「了解～还剩下三人份，谁要先吃？」

    他转头看向同届社员，他们已经在猜拳决定顺序了。正巧在面煮好前他们就已定出顺序，三名先锋赶紧说出自己指定的口味。元山动作迅速地将酱汁与汤底融合在一起，用面杓捞起煮好的面条后，一一放入汤碗当中。他先将拉面递给学长，再递给三名同届社员，这算是元山第二次煮拉面了。纯拉面的话果然很快就能煮好。

    「好吃！」

    同届社员纷纷扬声赞叹。

    煮了其他社员与自己的份后，试煮的汤头也差不多用光了。

    「现在马上再煮汤头的话，我想赶得及在傍晚前煮出来。」

    元山吃着拉面，并向学长们报告目前的状况，上野点点头。

    「完成开店准备之后，就用无线电联络我们吧，顺便测试通讯情况。每个人都有携带式对讲机吧？」

    「一旦开店，所有人都要戴上耳机喔！」大神补充。

    上野与大神返回社办后，先吃完拉面的社员站起身：「我去洗锅子罗。」

    汤碗与筷子都是免洗抛弃式，所以众人将碗筷丢进置于角落的厨房用垃圾桶后再盖上盖子。基于分类的义务，他们准备了两个垃圾桶，分别为塑胶类和可燃垃圾类。

    「我可以试着煮汤看看吗？」

    听见社员的发问，「稍等一下。」元山抬手制止。

    「基本上，直到告一段落为止，我都得从旁监督才行。」

    趁着其他社员刷洗空锅的时候，元山赶紧大口吃下拉面。

    同一时间，其他社员已经自动自发地开始团队合作，帮忙搅拌熬煮中的汤锅。

    下午四点，他们煮好了两锅的汤头，也准备好了食材。

    确认完点餐出餐的流程之后，所有人戴上无线对讲机，元山则联络上野。

    「我是元山，呼叫总部，已经完成开店的准备了。」

    「很好～！」

    在无线电的另一端，可以感觉得到上野满满的笑意。

    「立起看板吧！今年的好戏要开锣啦！」

第一卷 第4话 乘以三倍！—后篇—

    ＊

    「货真价实！『奇迹之味』，今年将为您全程呈现！」

    从立起看板的那个瞬间开始，店内可说是盛况空前。况且自开店前起，元山精心熬制的汤头香味就已经在四周飘溢，不断刺激着正在准备摊位的学生们的食欲中枢神经。

    「喂，机研已经开始营业了吗？」「什么时候开店啊？」

    其他社团的学生纷纷探进脸来，丢出这些问题。

    准备日并未正式算入学园祭举办的期间。虽然无法广播宣传，但在开店的同时，店门口就已经有一列长龙：这些正是被元山列为潜在性的客人——准备摊位的学生们。

    「前线呼叫总部！客人源源不绝！」

    一名找到空档的大一生以无线电联络待在总部社办里的上野两人。

    实际上，也有不少客人回锅再买一碗。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今晚夜半残弹就会用尽！」

    残弹指的当然是面条。

    上野收到报告后，咧嘴笑着转头看向大神。

    「战况压倒性的激烈哦！」

    「我想也是啊，毕竟今年的拉面比起往年任何一届都压倒性的好吃啊。」

    电话不断响起，大神趁着中间空档出声附和。

    「才刚营业不久，我也已经接到这么多外送的订单了。」

    大神说道，单手拿着手机，将抄写好的字条递给上野。

    「快向店里发布外送的指示吧。我已经跟客人说过现在很忙，大概要等个二十分钟。」

    「哇喔～真是惊人呐！」

    订单当中，也有不少是与学园祭无关，目前正在实习阶段而忙得焦头烂额的研究室。他们应该是腾不出时间买食物，但又想顺便威受一下学园祭的氛围吧。

    「口耳相传的速度比我预期的还快呢。要好好感谢餐厅第二代啊。」

    上野说话的同时接过纸条，再以无线电联络前线，也就是店内厨房。

    「外送部队出发——！」

    烹煮部队之外的大一生们聚在一起鼓掌，欢送初次出勤的外送脚踏车出发。

    「别翻倒哦～！」「别摔倒喔～！」

    他们之前印了数以百计的外送传单，发放到各处；现在，这些努力的效果正在慢慢浮现。

    这时——

    「他们偷跑！」

    冲进学园祭执行部大声抗议的，正是同样贩卖拉面的PC研究会。

    「太卑鄙了，居然早一步抢走客人！执行部完全没有规劝过他们吗！？」

    面对气势凌人的PC研会长，执行部长若无其事地应道：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没法处理啊，毕竟没有规定准备日该做什么，也没规定不能够在准备日开张啊。只要有遵守卫生标准和学园祭规则，我们是不会出面规劝的。对了，既然你说『机研』他们偷跑，干脆PC研也一大早就开店，那不就好了吗？」

    「这种事根本是史无前例嘛！」

    「所以我就说了，就算没有前例也不算是违规嘛！勉强说起来的话，应该算是钻漏洞吧？把准备日也算进营业日里头，只能说是『机研』技高一筹。况且，他们的拉面在其他社团之间也大受好评哦，既适合当正餐又方便。」

    就在这时，成为执行部重要据点的教室大门发出响亮的声响，打了开来。

    「久等了～！『拉面机研』的外送到啦！」

    出现在门口的，正是一名拎着提盒的「机研」社员。

    「四个豚骨和两个酱油对吧！」

    外送人员将汤碗放在最近的长桌上，并向其中一名执行部员领钱。

    「外送的汤碗不必回收，请各位遵从分类自行处理掉哦～！」

    「喂喂，你以为我们是谁啊？我们可是学园祭执行部员喔？」

    「啊，说得也是呢！对不起，都已经变成口头禅啦！那么学园祭期间，还请您继续多多指教！」

    说完，那名看似是「机研」大一生的社员便又立刻冲出教室。

    PC研会长与会员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执行部长朝他们咧嘴笑道：

    「看吧，果然很方便。你们明年起也模仿他们如何？」

    最后，PC研究会没有再多说半句便离开了。

    ＊

    「元山，叉烧肉好像快不够了，要不要稍微减少一点放在叉烧拉面上的量？」

    「不行！」

    元山一边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切着葱，一边怒声大喝。

    「这么做的话，我们的评价会下降的。贴张布告写说我们叉烧拉面卖完了，然后只继续贩卖基本拉面！要是叉烧肉又用完了，就压低价格贩卖无叉烧拉面，至于要降多少快去问总部！我个人是建议降一百圆！」

    校园当中轻音部的演唱会已经开始，也有很多客人是自那边涌来。

    至于客人的评价呢——

    「噢噢～果真打从第一天起就是奇迹之味呢！」

    看来「奇迹之味」的传说已广为流传，而且可能还加油添醋了不少。今年的汤头确实是比前些年的味道好，然而客人却不觉得是汤头进步，而是马上将一切归因于「奇迹之味」。

    （真是有点不能理解呢……）尽管在元山看来不怎么有趣，但这个传说吸引来了客人也是事实。

    轻音部演奏的流行曲目都是快节奏的音乐，在乐声的带动下，其他社团在准备摊位时，似乎也显得情绪格外高昂。到了半夜，几乎所有摊位都已搭建完毕，但尚未有其他摊位采买食材，顶多只有人形烧类的摊贩，用超商买来的松饼粉进行内部的试烤试吃。学园祭固定出现的炒面类香气也还没出现。

    「真是压倒性的胜利呢。」

    池谷瞥了一眼斜对角的PC研摊位后喃喃说道。尽管已组装好摊位，但没有食材的话，他们也束手无策，此刻正恨恨地瞪着「机研」。

    「不，还没呢。」元山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还不晓得对方明天会出什么招。」

    「我可不觉得他们有你那种越挫越勇的精神哦。」

    「嗯，毕竟我们收到了必须达到近百万营业额的无理指令啊～」

    事实上，「机研」每年都达到将近百万的营业额；姑且不论味道的完成度，认真度在校内可是遥遥领先，也算是一种传统了。

    「话说回来，学长们不管做什么，认真度都是破表的吧。」

    池谷川烫着豆芽菜以备待会使用，同时感慨甚深地低喃着。乍看之下属于阻止角色的大神，其实是相当低调地从各方面辅助着上野。从他没有制止上野在拉拢新生时进行爆破实验这点看来，就知道他们是同类相吸。

    「我们该不会未来三年，都被那两个人耍得团团转吧？」

    那两个人就算升上四年级，感觉上也不会老老实实引退。元山的推测多半会成真。

    「算啦，我们就努力一点，别被他们甩在身后吧！」

    池谷也如此答腔。

    于是，准备日的残弹就在重点时段尾端的二十三时即将到来前用尽了。

    「咦，已经要关门了吗？」

    客人掀开「拉面机研」的布帘走了进来，早已相当习惯面对客人的大一生们一脸歉疚地回答：

    「真是不好意思，面条都已经卖完了。学园祭期间再承蒙您前来光顾了。」

    「算啦，听说今年全程都是『奇迹之味』吧。」

    「是的，敬请期待！」

    「很～好！做得太好了！」

    透过社办的无线电，接收到来自摊位的闭店报告后，上野抬头看向墙壁的时钟。还在重点时段之内。

    「根据情报指出，PC研还冲进执行部办公室嚷嚷着说，我们今天的营业算是偷跑呢。他们很有可能会跑来妨害，因此深夜轮班就按照先前决定好的排班，要随时保持店内有人的状态！以上，辛苦你们了！」

    「真是惊人的战果呢。」

    大神数着收据喃喃说道。

    「光是外送，就卖出了将近一百碗呢。……哈哈，你的天敌也有下订单喔！」

    「咦，曾我部吗！？」

    大神说的正是在那次春季社团说明会上，追着上野直至深夜的教授。

    「我实在搞不清楚，那家伙到底是理工系的还是体育系的啊！明明是搞理工出身的，没想到居然会拿着竹刀追着我到处跑！」

    「谁叫你老是做些会让人想追着你跑的举动，你要怪谁啊？」

    「明明是整个社团一起办的活动，为啥只有我被追啊！你们应该也负起连带责任吧！」

    「有一个人当箭靶就够了。」

    大神干脆地丢出这句话，又从收据中抬起头来咧嘴贼笑：

    「而且，你也有自信逃得掉吧？」

    「也对啦～身为一个年轻人，怎么可以输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咧！」

    上野鼻子翘得老高，挺起胸膛。马上就得意起来，真容易应付啊……大神内心暗暗窃笑。这家伙还真是个不用花言巧语打动一番，就绝对搞不定的别扭家伙呐！

    「首日起便是奇迹之味！口碑已经整个传开来了，明天的营业额可不会只有这些喔！」

    等着瞧吧，PC研！上野带着满面笑容朗声宣告。

    ＊

    翌日，学园祭第一天。

    原为「拉面机研」最须警戒对象的PC研也进入开店准备。

    用不着特意侦察，从斜对角的摊位准备开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看穿了PC研的底细。

    对方用的是在生鲜超市购买的三人一组碗装拉面。自远处看去，从包装可看出他们大概准备了三种口味。基本口味想必是酱油、味噌、豚骨吧。目测约有一百组，意思是他们预计供应三百份拉面。

    「喂，对方是市售拉面耶，我们赢得了吗？」

    现下大一生们处理鸡骨时，已经眼睛眨也不会眨一下。当他们就像输送带一样快速处理骨头时，不禁小声询问元山。

    「没问题的。」

    为了在现场指挥并且观察PC研的情形，元山一大早就加入重点时段的阵容。

    「那种市售拉面的味道确实有一定的品质，但也只是一种固有既定的味道，再怎样说，也只能定位成口味稍微正统的速食拉面罢了。而且看起来，他们似乎也不打算以那些拉面为基础，再研发出什么创新口味。」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调味料只有胡椒啊。而且，那种拉面味道都已经调好了，要是乱加配料，反而只会破坏味道的平衡。另外我也看过那种拉面，里头的面是干面。」

    「原来如此，那真是致命伤呢。」

    煮干面相当耗时间，相对之下，购买生面条的「机研」却只要花上数十秒。

    「想必他们是考虑到卖不完的情况，所以才选择干面吧……常温之下，干面至少能维持一个礼拜以上。」

    「可是生面条也利于常温保存吧？为什么不选生面条呢？」

    「在参加今年的学园祭之前，你知道生面条可以常温保存吗？」

    经元山这么一问，那名社员恍然大悟般地连连摇头。

    「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像『机研』一样，每年都有煮面的经验，或是对料理十分拿手，一般人根本不会知道吧。他们会误以为生面条保存不久，也是无可厚非。不过说起来，它的保存期限确实还是不比干面久，因此剩余的面条若是不在翌日卖完就糟了。」

    「哇～哈哈哈～！」

    接到来自店铺的报告后，上野捧着肚子笑到打滚。他挂断无线电后，扭头看向大神。

    「喂，那些家伙居然祭出速食泡面耶！而且是干面三百份！这下子胜负已分啦！」

    「虽然我是不介意，但你那种笑声怎么听都像是个大坏蛋喔，而且还是地球遭到核子武器洗礼后的那一种。」※（※源自漫画《北斗神拳》。《北斗神拳》的故事背景设定为一九九╳年地球因核子战争而大规模受到破坏，仅有少数人幸存了下来。大神是指上野的笑声如同书中的邪恶角色。）

    「要你管！一开始气势十足地来找碴，又从旁忽然杀出来的人是他们耶！正义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话说回来，要跟我们这种抱着必死觉悟，一天非卖五百碗不可的社团相比，他们还早了一百年哩——！」

    基本上就是要卖到一碗不剩——众人都是抱持着这份气魄经营摊位。

    「第一天才三百碗干面，我看他们一定是心想学园祭期间能卖得出那些就好了吧。一口气就买了三百碗，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换卖其他东西了。归根究柢，他们只是在扮家家酒而已嘛！」

    看着哼哼嗤笑的上野，大神还是适度地泼冷水：

    「不过，学园祭本来就是扮家家酒，是我们社团异于常人吧。」

    「没关系啦，那点小事不要在意！」

    上野不耐地啧了一声。

    「总之，胆敢跟我们为敌的家伙，我们都要尽全力打倒他们！对象是PC研的话，更是不用手下留情！」

    「可是，我们社团实在无法阻止队伍越排越长啊，你不担心有客人等得不耐烦，转到PC研那里去吗？客人若是跑去吃那三百份干面，我们很难回收到三倍的投资资金喔。」

    「就算客人减少了，但是只要看到对方丢出来的垃圾和煮面的过程，客人马上就会知道他们煮的是超市里买得到的市售泡面。对方张贴的标价牌是纯拉面三百圆，在超市购买的话，三碗才三百圆，客人肯定会觉得一碗就三百圆太贵了。况且，我们这边光是靠『奇迹之味』的传奇性和汤头的香味就赢了。对方只不过是将附属的调味包泡在热水里而已，而我们社团是真正从汤头开始做起，客人一闻到香气，铁定就会靠过来的。再说，PC研的那种速食拉面，也不会有客人吃了还想再吃第二次。」

    「……这些话，是餐厅第二代说的吧？」

    被大神这样一问，滔滔不绝的上野脸不红气不喘地咧嘴吐了吐舌头。

    「算了啦，反正若想用拉面拼输赢，原本就对PC研不利吧。」

    大神说道，看向昨日的收据。他已经算出总额，整理成一叠的收据厚到连钉书机也无法完整钉起。

    比起可以事先炸好至某种程度的油炸物和粉状物，拉面拥有着会吸水膨胀的致命性时间限制，因此摆拉面摊位不是件易事。尽管「机研」至今都只能像不定时炸弹般中途出现「奇迹之味」，但是能够一直保有绝对性的霸权，全都是靠经验的累积。从店面的设备设计、采买，乃至于料理以及面对客人的态度，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造就出来的。真要追溯起来的话，「拉面机研」这块招牌甚至可以回溯到二十年前。

    「一想到为了跟我们社团竞争，对方的会员搞不好还跑去拉面店打过工……」

    「真是快笑死我啦～！」上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我们也是啊，仅出动大一生管理摊位，算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吧。」

    依照惯例，原本该是由高年级生担任店长监督大一生，教导过一遍之后，明年再将店长一职交棒给学弟才对。

    「因为今年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一个人才啊～比起只有去年一次经验的我和你，老家经营餐厅的元山更值得信任。真的束手无策的话，我本来打算塞给你呢。」

    「喂，完全没事先商量，你就想单方面地丢给我吗？」

    见到大神沉下脸来，上野不干己事地歪过脑袋：

    「难不成你期待我会有指导学弟的能力？」

    「……」

    大神陷入沉默，看样子是同意上野的意见。

    「大神同学，看你这么干脆地就闭嘴不再反驳，真是让我心里五味杂陈呢。」

    「是谁丢出了让我不得不干脆闭嘴的问题啊？」

    一如往常，两人互相瞪视，最终无言地打成平手。

    结果，「餐厅第二代」元山的猜测完全命中。

    「欢迎光临～！」

    「好的，叉烧口味豚骨两碗、酱油一碗！」

    「让您久等了～！」

    在准备日开店一事，出乎意料地成了很好的事前训练。由于元山已在准备日那天指导过众人，大一生们的动作与应对都已变得相当熟练。工作时几乎是一气呵成没有浪费到任何时间，客人也会在意自己身后的队伍，吃完拉面后贴心地马上离席。

    在如同战场般的忙碌工作当中，有项绝对必须严守的铁则。

    那就是：客人为一人以上时，一定要同时送上客人们点的拉面。上野与大神已经唠叨地再三提醒过他们，但元山比他们更加严苛。

    「如果不能同时出餐的话，倒不如优先做外送的份！面对吧台的客人，绝对不能搞错客人的顺序！客人对于自己被别人插队一事最敏感了！」

    即便是临时插进来的外送订单也会依循这个铁则妥善处理，他们就像是身体在做拉面，脑子里却在解着流动式的谜题。填写完毕的点餐单不过是谜题的线索，顺序的排列完全是在脑中进行。

    最擅长解这种谜题的，依然又是元山，不过很快地出现了好几个人才能够代替他，最后自然而然地，在各个班次当中，一定都会有个人担任解谜的角色。

    至于PC研的情况嘛——由于他们处理垃圾时相当草率，众人似乎在第一天就发现到他们是直接煮泡面卖给客人。虽说还有其他配料，但没必要特地在学园祭里吃泡面吧——因此顷刻间就变得门可罗雀。

    另一方面，因为负责看顾「拉面机研」的全都是大一生，他们从未直接参与过以往的孽缘，所以毫无闲暇去取笑竞争对手的惨状。不过倘若上野来到店里，肯定会主动自己走过去大肆炫耀一番吧。

    「我去外送了～！」

    「小心别跌倒喔！」

    两辆自制的外送脚踏车经常是处于在外驰骋的状态。

    十一点至二十三点为重点时段全员总动员，各自的休息时间则在这段期间外做调整，又必须保持清洁、每天洗澡，在这样严苛的条件之下，时间越晚，众人的情绪就越加暴躁——不仅如此，都已经临近崩溃的境界。

    论及对何事崩溃的话，那就是忙碌——更坦白点说，就是源源不绝的客人。但是总不能真的对客人崩溃咆哮吧！

    于是——

    「欢迎光临～！」

    「重复一次您的点餐～！」

    「豚骨叉烧一碗、酱油玉米一碗～！」

    「让您久等了～！」

    「谢谢光临～！」

    他们吆喝的音量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厨房里头的吆喝声几乎像是在怒吼。他们正透过呐喊声发泄情绪。

    在大家的心中，全都不约而同想着：「客人不要再来了啦！」

    有那么一次，众人差点真的失控崩溃。

    一名出去外送的社员，回来的时间明显太过迅速——

    「对不起，我跌倒了！」

    至今一直自暴自弃似地大喊的社员们，顿时全都陷入缄默。

    众人脸上变得面无表情，工作速度加快。他们丢掉提盒中洒出来的拉面，用水冲洗提盒后再擦干，同时重做客人点的拉面盖上碗盖，放进提盒当中。

    「快去！再跌倒的话我宰了你！」

    某个人沉声说道，跌倒的当事人脸色惨白地连连点头。

    想当然耳，他们之后更加焦虑暴躁，吆喝声的音量益发震耳欲聋。

    「本店用不着等，马上就能用餐喔～！」

    学园祭第三天，PC研开始用这种几乎算是抛弃自尊的招呼语招揽客人。

    「……就连我也开始觉得他们有点可怜了呢。」

    池谷瞥了一眼PC研的摊位后咕哝说道。现在时间为上午，重点时段才刚开始，距离社员们暴走的阶段还早得很，店前的人龙也不算长。

    「我们现在有时间担心别人吗？今天也必须卖到六百碗才行喔。」

    面条迟迟无法用尽的理由就在于此。往年都是每天五百碗，最后一天三百碗，然而这次上野却动用社长的权限，从第二天开始就把目标调高为六百碗。

    开店第一天出乎意料地很快就用完面条，在重点时段结束前的一小时就关门歇业，正是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血淋淋证据。

    「没问题，一定卖得完的啦！」上野哈哈大笑如此断言：「看看往年的资料，就算不是重点时段，生意也都还不错。还能剩下一个小时的话，要再卖一百碗也不成问题啦！」

    大一生们还沉浸于卖完五百碗，达成义务的放松感当中，听见后莫不瞪大了眼激烈反对，但越是反对，上野这个人就越加得寸进尺。「不然，试试看六百五十碗好了？」他丢出这句话后，众人只好赶紧妥协，六百碗成交。

    「喂～麻烦你过来一下！」

    一名戴着萤光绿臂章的学园祭执行部员走近摊位，开口呼唤。站在最近地点抬起脸的池谷，十分理所当然地成了对方的召唤对象。

    「有什么事吗？」

    「呃，是有点事。」

    见对方向自己招手，池谷有些困惑，「快去吧！」元山开口催促他。

    「现在是重点时段大家都在，稍微离开一下也没关系。而且我也不想违逆执行部。」

    「那么，我过去一下。」池谷说罢便走出店铺，跑向执行部员。

    「有什么事吗？」

    池谷重复一次方才的问题后，执行部员小声说道：

    「不好意思，我能插个队，请你们先外送一碗拉面吗？豚骨口味，每种配料都要加。」

    「咦，这个嘛……」

    池谷有些支吾。毕竟对方是高年级生，也不好意思直接说对方是滥用职权。但执行部员又合掌向池谷恳求。

    「拜托！一碗就好！请你务必答应！」

    元山也说过，不想违逆执行部。对方如此迫切的要求，很难置之不理。

    「不好意思，那我去问问店长。因为我不是负责人。」

    「抱歉！那麻烦你快一点！」

    对方再次合掌请求，目送他离开。池谷局促不安地回到摊位。

    「元山，执行部说想插个队，请我们尽快外送一碗拉面。」

    元山听了也拉下脸来。

    「咦～这种事情……」

    「对方还拜托我务必答应。」

    「……这就不好拒绝了，毕竟有可能影响到明年的学园祭。」

    元山烦恼的同时，手上的动作仍是丝毫未停，这时一名社员说道：

    「其实也没关系吧？反正现在还不忙，对方又是执行部的人。」

    「……嗯，算啦。他点了什么？」

    「配料大杂烩豚骨拉面。」

    配料大杂烩是指所有配料皆加量的一道餐点。原本配料加量各要多加五十圆，但若是大杂烩会打点折扣，价格订为五百圆，与叉烧拉面一样。

    「OK～」

    元山答道，将一团面条丢进一个空的煮面杓里。原本他的动作就比其他人俐落快速，这三天来又磨练精进了不少，到煮面完成大概只等了泡碗泡面的时间。

    「好，完成了。快去吧！」

    池谷连同筷子接过已盖上碗盖的汤碗，跑向在外等候的执行部员。

    「呃……送到哪里呢？」

    「不好意思哦。我现在就把钱付给你，请送到大礼堂去。」

    执行部员付完钱后随即离去，池谷将那碗拉面放进脚踏车的提盒里后，踩动踏板。

    当他抵达大礼堂的入口时，又是一名戴着臂章的执行部员在等他。

    「喔，送到了吗！麻烦你跟我来。」

    执行部员走向礼堂的后门，池谷也拎着提盒跟在他身后。后门与舞台的后台衔接，可以进出通往准备室、厕所及两侧舞台的走廊。

    自后门走进礼堂后，执行部员停在一间准备室前抬手敲门。在池谷的记忆中，这是间最大间的准备室。

    「打扰了。」

    执行部员走进室内，池谷也跟在后头走进去——然后呆在原地。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是今天罗？

    由于这场活动与重点时段全员皆需到齐的「机研」全然无缘，所以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但今天正是举办演唱会的日子。

    今年邀请的对象是一位人气不断攀升的偶像女星，名字似乎叫作小出夕菜。对于演艺圈方面的资讯，池谷其实并不太清楚。

    说实在话，直到之前他都还记不太得对方的长相。

    不过，本人怎么会这么小一只啊！跟身材魁梧的池谷相较之下，对方整整小了两倍以上。另外，真不傀是偶像女星——长得超级可爱。就连暑假前甩了大神的那个白兰大小姐，看了也会自惭形秽吧。跟平凡人的等级截然不同。

    「哇啊～真的帮我外送了耶～！」

    连嗓音也好可爱。

    「你好，我是小出夕菜。」

    当他呈现半恍神状态，听着那双小巧樱唇发出的话声时，执行部员赶紧用手肘戳了他一下。

    「喂！『机研』的！」

    池谷慌忙将提盒放在地板上打开，拿出汤碗和筷子放在清空的桌子上。

    「让您久等了，我是『拉面机研』的外送人员。是一碗豚骨大杂烩吧？」

    「哎呀～你们摊位的名字好有趣哦！为什么拉面会有危险呢？」

    「啊，呃……那是因为……」

    池谷的个性并不怕生，虽然熟稔之后会变得不多话，但是面对初次见面的人，总能马上打成一片。

    但是，这回的惊喜实在太过震慽，他完全手足无措。

    「因、因为我们社团的名字是机械管理研究社，简称为『机研』。」

    「啊，因为是『机研』摆的摊位，所以才叫『拉面机研（危险）』吗？感觉上像是基于某种笑点取的名字呢。」

    「啊，如果我没有破梗的话，我想是有笑点的。」

    「就我看来并没有破梗哟，放心吧～」

    「谢谢。」他只觉得回答时口干舌燥。

    「我在参加学园祭演唱会的时候，最期待吃到摊贩的食物了；我老是会拜托经纪人帮我买大阪烧还有章鱼烧呢！当我问执行部员有没有什么值得推荐的时候，他就说这所大学里有间贩卖『奇迹之味』的拉面店，而且还有外送服务呢！我从来没听说过学园祭会外送拉面，所以就很想吃吃看……」

    「今天的拉面是『奇迹之味』吗？」面对偏过螓首的夕菜，池谷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点了个头。

    「夕菜，时间差不多了。」

    开口说话的是一名在夕菜身旁待命的女性，看样子应该是经纪人吧。

    「那么，请您慢慢品尝。」

    执行部员发声结束话题，池谷也拿起提盒。

    「谢谢你的外送哦～」

    夕菜道谢的时候，池谷忽然想到：恐怕不会再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看到她了吧。于是，他的手脚终于恢复动弹。

    「那个，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你握个手吗？」

    他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可以请她签名。要是一开始就明说的话——这时他猛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满有追星族性格的嘛！

    夕菜吟吟一笑，「可以呀。」然后伸出手来。

    他则是慌忙往牛仔裤擦了擦手。

    握在手中的小手，娇小柔软到令他惊叹。

    「我会支持你的。虽然我要顾店没办法参加今天的演唱会，但请你加油！」

    他深深地弯腰致意，跟在执行部员身后走出准备室。

    「谢谢你让我们插队啊。」

    执行部员嘿嘿一笑，池谷也笑道：

    「哪里，我才是。也谢谢你的惊喜。」

    回到店里说明事情始末后，众人一阵骚动。

    「呜哇～你太卑鄙了！如果是我去就好了——！」

    「哪一只手！碰到夕菜的是哪一只手！」

    仅有已经进入营业模式的元山毫不动摇。

    「吵死了，你们快点工作！」

    他大声怒斥，踹向聚集于池谷四周的社员们屁股。

    「不过是个偶像，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池谷也静默下来返回工作岗位，但在内心却对元山大唱反调。

    不，元山。在近距离下看见本人，真的很惊人喔。你如果亲眼看到她，肯定也会看得出神。

    ——这回的小小事件，带来了长期的影响与短期的影响。

    长期的影响，就是之后池谷暗地里成了小出夕菜的粉丝，一点一滴地收集齐全她的CD。

    至于短期的影响呢——

    「这非比寻常的惊人来客数是怎么一回事！？」

    傍晚演唱会结束之后，客人以至今根本无法相比的速度不断涌入「拉面机研」。

    「好像是夕菜在演唱会上替我们的拉面店作宣传！她大力称赞『拉面机研』的拉面很好吃喔！」

    「池谷，是你告诉了夕菜我们的店名吗！？」

    见到元山问得来势汹汹，池谷有些畏缩地点头。

    下一秒，元山猛然刺出拳头、竖起拇指。

    「干得好！这判断太正确了！」

    「是、是吗？」

    「照这情形看来，很有可能比第一天更早卖完喔！全员打起精神来！」

    元山大声喝令，到最后一刻都不敢松懈大意。

    「谁快去联络总部！告诉他们今天的营业额只是偶然发生的热潮，别期待明天之后也会是相同的状况！另外如果今天之内还来得及送货的话，麻烦再追加一百份面团！如果不行，记得郑重提醒他们，明天之后还是维持六百碗的数量就好！」

    的确，依上野的个性，他很有可能得寸进尺，就算热潮已过，还是将明日之后的数量订为七百碗。

    「店长，豆芽菜不够了！」

    「其他蔬菜还够吗！？」

    「其他没问题！」

    干海苔和罐装玉米都可以保存良久，因此第一天就已大量购入。

    「你们快推派一个人趁着超市关门之前去买回来！把现场所有的豆芽菜都买下来！记得带上洗涤用的篮子，回程时借用社员的租屋处，全部川烫过后再带回来！别忘了用保鲜膜包着啊！」

    结果，追加的面条及时送达，当天「拉面机研」的营业额为史上最高——一天七百碗，而且还达成了重点时段内完售的纪录。

    ＊

    尔后，第四天。

    「机研」的社办里，所到之处都躺着动也不动的尸体。可以睡到重点时段之前的社员们，还没躺进睡袋里就已睡死在地板上。

    「……呜啊——……」

    在尸堆当中，有个人霍然坐起身。是上野。

    「你醒了吗？还可以再睡一下。大约还有一个小时才到重点时段。」

    开口说话的人是大神，他正面对社办的电脑设备，统计营业总额。

    「不了，反正现在也睡不着了。」

    「厂商送来的货呢？」上野询问，大神头也不回地答道：

    「没问题。我让轮早班的那些人去处理了。他们都已经很习惯了。」

    「话说，我昨天还以为自己的手机要报废了呢！」

    外送的拨打电话留的是上野和大神的手机号码。在小出夕菜的宣传效果之下，直到结束营业之前，他们的手机铃响从来没有断过。

    「其实可以追加到两百碗吧？」

    「不，考虑到社员的疲惫程度，追加一百碗是最大的极限了吧。」

    结束营业之后，上野才刚上场接下身兼警备的轮班时，电话又再次持续响起。但这回不是有人叫外送，而是执行部打来的抱怨电话。所有的抱怨内容都是请他们前去回收那些没能走回社办，就在校内各处睡死的社员。有人一头栽进树丛里直接睡着，有人则是倒在路边。每当上野与大神前往回收，将他们拖回社办，中途仍是没有半个人醒来过。

    「嗯，今天是最后一道高山了吧。毕竟按往年的惯例，最后一天的营业额都不高。」

    「那就得麻烦餐厅第二代再加油一下罗！」

    上野边说着，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你说什么！？」

    重点时段才刚过不久，时间为下午两点过后，上野接到来自店铺的报告后勃然大怒。

    报告内容竟然是元山自店里消失了。

    「怎么回事！？那家伙怎么可能会丢下摊位不管，跑得不见人影呢！」

    「你说得是没错啦……」社员在店内透过无线，承受着上野的怒吼。

    「他说去上厕所的时候，刚好中途遇见执行部员，对方又一次拜托我们先帮他们送个外送……反正只有一碗，再加上昨天夕菜那件事，道义上实在无法拒绝啊。多亏了执行部，我们昨天的营业额才会急速窜升。然后元山站在料理台前，一直喊着腰好痛腰好痛，所以大家达成共识，认为让他稍微转换一下心情也好，便直接请他帮忙去外送那碗拉面了。可是都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他还没有回来。」

    而且元山骑走了一辆外送用脚踏车，也连带耽误到了店内的外送速度。

    「你等等！」说完后，上野便直接挂断无线电。期间，其余社员仍是提振精神努力看顾摊位。

    不久，来自总部的回电再次响起。当然，通讯内容仍是上野的咆哮：

    「喂！执行部说他们今天并没有拜托你们先送拉面给他们啊！」

    所有人不禁将头歪向一边，想闪避塞进耳中的耳机。但就算这么做，也逃离不了耳机中传来的无线通讯，所以只是种反射动作。吧台前的客人一同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歪过头后，池谷不经意地瞥向了斜对角的方向。

    然后，他发现PC研处于开店歇业状态的摊位里，竟只有一人顾店。

    他的眼神与那名顾店会员对上。——就在对方别开目光的那瞬间，池谷冲出摊位。

    顾店会员虽有刹那间想离开座位，但又佯装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好。只要坐着顾店就好，这表示他们的生意非常清闲。

    「——喂！你们把元山弄去哪里了？」

    PC研一直在斜对角的摊位里观察他们，包括昨天他们与执行部的互动。即便没有听到详细对话内容，但将之后由于夕菜效应而导致「拉面机研」盛况空前的情况与传闻兜在一起，就能猜出大略的经过。

    执行部员都戴着萤光绿色的臂章，但那种臂章是市面上随处可买到的商品，并非特别订购。只要戴着相同颜色的臂章，学生都会以为对方是执行部员。

    另外，大一社员几乎没见过PC研的会员，根本不记得他们的长相，因此对方很有可能是乔装成执行部员，再仿造出与昨天相同的情况。

    「元山是谁啊，我不认识啦！」

    顾店会员彻底装蒜，池谷不发一语地绕至摊位后方。

    「你、你干什么……呜哇！」

    池谷一把用单手捉起对方的衣领将他往上举起，顾店会员不禁发出惨叫。他的双脚完全浮在半空中，徒然地挥动两条腿。

    池谷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

    「我只再问你一次。你们把元山带去哪里了？」

    只再问一次——换言之，接下来就会行使武力了。顾店会员心中如此自行解读。

    「是会、会长他……！」

    池谷猜得果然没错。想必对方是料到，只要在重点时段掳走一名社员和一辆脚踏车，就能够达到妨碍的效果；但没想到上钩的会是主战力元山，算是额外的惊喜吧。

    这已经算是刻意骚扰了。

    「元山在哪里？」

    反正他们肯定会让元山离开最先指定的外送场所，再搞些让他无法回来的把戏。

    「这件事……我不知道！因为会长说一旦上野和大神出马，绝对会逼我说出来！」

    看来真的无法再问出更多消息了。池谷猛然松手放开对方的衣领。顾店会员一时反应不及，直接跌坐在地面上，害怕地抬头看向池谷。

    「别小看『机研』了，恐怖的角色可不只有上野和大神喔。」

    丢下这句充满威胁性的话语后，池谷转身离开。

    回到摊位后，方才一直斜眼观察战况的同伴们纷纷问道：「怎么样？」「听无线电的内容吧。」池谷说完便和总部连上线。

    「前线呼叫总部。犯人是PC研。看来对方经过精密的计划，先戴上臂章让我们误以为他们是执行部员，再夺走店内重要干部和外送脚踏车。元山出发时，外送地点是第一校舍，但恐怕早就又被对方带开了。」

    「我明白了！」

    话声刚落，上野就挂断了无线电。是怎么样的「明白」法？社员们决定先别去想。大一社员全都留在店里，没有任何一人担任搜救人员出动。因为上级下了指示，要他们尽全力顾好摊位。

    究竟会是「成南的大学炸弹客」，还是「名字少了个字的大神宏明」会出面担任PC研的对手，大一社员们无从得知，也不需要担心。

    「那群浑帐～～～～～～～～！」

    一挂断无线电，上野霍然起身。

    「怎么办？谁要去？」

    大神语带弦外之音地问着，上野朝他丢去自己的手机。是那只接收外送订单用的手机。

    「帮我接一下外送，我去。」

    「我知道了，你要节制一点啊。」

    大神回应时，上野已转身冲出社办。

    一开始听到的外送地点是第一校舍。

    但是当元山抵达校舍的楼梯时，又有一名戴着萤光绿臂章的执行部员站在原地等他，并告知他外送的地点有点变动。

    后来的指定地点是武术馆。在这所绝对称不上是体育性质的大学里，武术馆极不起眼地座落在校内腹地的角落。

    学校里也有武术性质的社团及同好会，但现在是学园祭期间，各个团体都忙着摆摊，武术馆应该没有开放才对。尔后，又是一名戴有萤光绿臂章的部员站在大门紧闭的武术馆前方。

    「这边这边！」

    对方朝自己招手，带他走向武术馆后方。难不成是跟学校渊缘匪浅的武术师父也来了吗？他暗暗感到讶异，仍是拎着提盒跟在后头——

    但是在武术馆后方等待着元山的，是一群穿着便服的学生。

    中计了！元山瞬间会意过来。因为他见到当中有一位是PC研摊位的店长。

    身为餐厅第二代，元山始终注意着斜对角摊位的动静，所以多少记得店长和几位高年级生的长相。他也从互动当中，察觉到店长就是会长。

    事到如今才懊恼自己竟被同色的臂章骗来也无济于事。仔细回想，对方也从未主动宣称过自己是执行部员。

    外送就是外送，只要风平浪静地完成工作再回去就好了。

    「让您久等了，一碗豚骨叉烧拉面对吧。」

    「不好意思啊，还让你们先送这碗面过来。」

    PC研会长带着贼忒兮兮的笑容回应，随即被周围伙伴的讪笑声盖过。

    「不，是我们自己太粗心大意了。」

    PC研会长靠在墙上，伸出双手状似要接过拉面，因此元山将汤碗置于对方手上，下一秒——

    PC研会长冷不防抽开手，汤碗理所当然地遵循牛顿定律往下掉落。

    啪唦！拉面在脚边洒落开来，汤汁还溅到元山的牛仔裤脚。

    「啊～啊，你居然把面打翻啦！」

    这下子，元山再也无法克制了：

    「是你自己翻倒的吧！」

    PC研会长没有回答元山，反而询问周围的同伴：

    「喂，刚才是谁打翻的？」

    「是『机研』喔。」

    「就是『机研』的外送人员。」

    这些人真是无耻！元山咬紧牙根。

    「是你自己打翻的，请付钱！」

    如果对象是客人，仅是一碗拉面打翻的话，店内会自行吸收成本。但是对象是PC研。身为「机研」的一员，他不能就此退缩。

    现在既然明白这些家伙如此厚颜无耻，更是不能退让。

    「在场所有人都说是你自己打翻的喔，应该是你要赔给我们吧！」

    「面对蓄意打翻的人，没有道理是店家主动赔偿。」

    「我才是客人耶，连一碗面也不能通融吗？『机研』还真是小气啊！」

    「蓄意捣乱的奥客称不上是客人。」

    随后，双方就是一直你来我往僵持不下。元山知道对方的目的，但这时认输的话，往后就会被瞧不起。虽然不能返回摊位也无法送回脚踏车令他很心痛，但这件事他绝对不会退让。

    一旦认输，他就没脸面对上野和大神了。毕竟这两位学长去年光凭自己两人就击败了这些家伙。

    现在是重点时段，所有人都在。他现在只能相信，就算自己不在，或是没了一辆脚踏车，他们还是会想办法撑下去。

    而且时间一久，大家也会注意到元山竟然没有回去的异常现象。元山一边与PC研会长争辩，一边佯装若无其事地伸向耳朵，拔下无线耳机直接丢进衣领里头。倘若对方发现到无线电又抢走没收的话，PC研就会完全掌握到「机研」的动向，并针对社员的搜索行动设下陷阱。

    「别罗哩叭嗦的了，请快点付钱吧！明明就是你自己打翻的！」

    「我可是有目击证人哦！」

    「唤来自己的手下，算是什么证人啊！」

    仅因对方是高年级生，就对这种家伙保持礼貌，他不禁开始觉得自己太过愚蠢。

    「硬是强行开一间和我们一模一样的拉面店，结果因为赢不了，这次就干脆出手妨碍吗？你几岁了啊？不如从小学重新念起算了！」

    PC研会长的脸颊瞬间涨红。

    「少罗嗦！你们不也是一样吗！根本是臭猴子在当山大王嘛！」

    听见臭猴子这个形容词，他立即明白指的是上野而非大神。然后——

    连元山自己也大感意外，他竟然失控暴走了。

    「你……不要随便污辱别人！上野学长的确是臭猴子没错，还是个山大王，个性既任性又强硬又反覆无常、都不听别人说话，甚至还是个连我们都怀疑他怎么还没变成犯罪人士的危险人物！」

    会用数十发冲天炮把儿童房的天花板炸出大洞，结果在自己家中被隔离在组装小屋里：还有整理柜上，用小孩子的难看字迹写下的「huǒyào」；以及小学时期就有样学样地做了炸弹，没想到威力竟然足以让附近一带产生局部性的地震。

    元山越想越觉得，他真是太有犯罪者的资质了。

    「尽管如此，那个人绝对不会做这种如此愚蠢、卑鄙又差劲的干扰行为！如果他是那种人的话，在『机研』里根本成不了山大王！那家伙的水准跟你完全是天壤之别！」

    听了这番话后，周遭霎时涌现杀气。

    就在他做好被对方痛扁一顿的觉悟时——

    远方忽然传来了高速的四行程单缸引擎声响，而且越来越近——

    等一下！对方为啥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啊！？

    「元山！站在原地千万别动啊！」

    上野话声响起的同时，PC研会长脸上的血色也在瞬间褪尽。他一边用喉音发出惨叫声，一边火速闪向一旁。

    「砰！」某样东西在武术馆的外墙上重重着陆。那正是上野骑乘的越野车前轮，位置恰巧落在人类脑袋的高度。

    元山从右眼眼角望去，隐约可以见到轮胎的轮辐。因为距离过近，他的视线难以聚焦。

    「可恶，别想逃！」

    就像耍特技一般，原本立在墙壁上的机车往后飞退降落在地——这还是因为前轮自元山的视野中撤离，他才会如此判断。机车并未安装倒退齿轮，所以上野应该是没踩油门，直接单靠腕力就将车身往后推吧。

    那种登山车不是拿来跑马路用的，应该要在林间道路里横冲直撞才对啊！——记得刚入社的时候，池谷曾经说过这句话。

    上野操纵着仿佛已是身体一部分般的越野车，追赶着不知该往何处逃窜的PC研成员。以为他要右转却又忽然往左，以为他要左转却又忽然往右，上野正以元山无法置信的敏捷动作操控车身。

    PC研成员们不断逃窜后，最后累得瘫坐在地。在此同时，元山则是连一步也无法动弹——因为若是胡乱移动，自己搞不好就会成为车下亡魂。

    最后上野停下车子，让机车空转。

    「元山，你没事吧！？」

    「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终于，元山转头看向上野，怒声咆哮。由于身在校内，上野并未戴上安全帽，这点更让元山无语。

    没有戴安全帽，你竟然还敢那样四处横冲直撞！？

    「你……你这个人，到底是在干嘛啊！」

    「干嘛？不就是来救你吗？我可是整个学校跑透透了呢，而且人潮这么多，真的是费尽千辛万苦啊～」

    「救我？你那种救人方式，我才是最危险的吧！PC研至少看得见你冲过来，所以还逃得了！但是我才危险吧！你居然从别人的背后死角立起前轮冲过来，要是一个不小心，我不就被辗毙了吗！」

    「所以我才叫你千万别乱动嘛。你只要一动也不动，我保证绝对安全！」

    「我说啊……要是我真的不小心动了呢，你有想过后果吗！机车的前轮铁定会撞上我的脸颊，到时候我不是当场死亡就是颈椎断裂啦！」

    「你要是动了，我也会改变降落地点，你就别在意啦。就算车身有那么一点不稳，也不会摔倒的啦。」

    「我反而想请你在意一点！」

    当上野「认真地」下达指示时，若不确实遵守，就会影响到自己的小命或是社会的健全。这点他早已学到教训，所以才会靠着意志力真的一动也不动。

    「那么，PC研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呀？」

    居然被一语带过！这下子再也没机会向对方大肆抱怨了。

    元山只得死心答道：

    「他们故意把我外送的拉面打翻，又硬拗成是我自己翻倒的，所以互相你来我往僵持不下，吵着是谁要付钱。」

    「喂，PC研！」

    上野跨坐在机车上，朝PC研会长努了努下巴。

    「看你是要付钱，还是改天再跟我们打一场，选一个吧。去年只有我和大神，不过今年增加了九名精锐哦。好比说这个小子，面对你们无缘无故的栽赃，可是一步也不肯退让喔。我先声明，今年不管你们绑走的是哪一个大一社员，他们都不会认输的。不像你们顾店的那个会员，不过是衣领被我们社的大一生揪起来而已，就滔滔不绝地全盘抖出了你们的计划。嗯，不过你们早就料到这一点，所以没有告诉他你们到底是骗外送人员到哪里，看来你们也很清楚学弟有几两重嘛。」

    PC研会长的脸庞不甘心地扭曲，但没有答腔。

    「又要用社办做赌注吗？今年我们可不接受交换社办那种小气的条件，而是赢家可以接收输家的社办喔。」

    「我再问一次——」上野的嗓音变得无比严肃：

    「是谁打翻拉面的？」

    「……是我……」

    「啥！？听不见啦！」

    「是我打翻的！」

    「是不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

    「——很好，多谢惠顾。」

    上野咧嘴笑道，朝元山扬起下巴。

    「算帐啊！」

    元山慌忙伸直背脊。

    「豚骨叉烧拉面一碗是五百圆。由于您是故意打翻的，恕本店不予打折。」

    PC研会长边咋舌边掏出钱包，但他并未打开零钱包，而是直接拿出一张万圆大钞。算是他无力的最后一次反击吧。

    但他太天真了。

    「谢谢，收您一万圆，九千五百圆的零钱找您。」

    元山从找零用的腰包中，拿出九张千圆大钞和五枚百圆硬币。外送人员每次出动，都会准备找零的零钱以应付客人拿出万圆大钞付款时的窘境。这点也是元山的指示，餐厅第二代可不是虚有其名。

    「好的，请您和我一起确认找零的金额吧，首先从千圆大钞开始。一、二、三……」

    「够了！」

    PC研会长一把自元山手中拽过找零的钱。

    经历这场就算最后撂下一句「给我记住！」的经典台词也不足为奇的惨败之后，PC研全员撤退。

    「元山，我说你啊～」

    上野没有看向元山，直接问道：

    「不过就是五百圆，难道你没有想过干脆自认倒霉别再争辩，好让他们放你走吗？」

    「啥？」

    元山一脸讶异。

    「真的是上野学长本人在问我这个问题吗？就算只是五百圆，我也不能砸了『机研』的招牌啊。对方可是PC研耶。虽然至今从未实际遇过，但现在既然知道了对方是那种人，当然不能认输吧？」

    「你不担心店里的情况吗？」

    「我想其他人会想办法撑住的。况且，去年上野学长和大神学长光靠自己两个人就击败了他们，我们可是有九个人，怎么能输给他们呢！」

    「很好，了不起！」

    上野用力拍向他的肩头。

    「真是个男子汉。」

    「……我原本就是男子汉。」

    （话说回来，迄今我一直接受校内最凶恶两人组的锻链，事到如今哪会害怕那些人啊！）不过元山最后将这句话吞了下去，并没有说出口。

    「可是……」

    「怎么啦？」

    早知道上野救人的方式这么危险，他也不会那么怒气冲冲地为上野辩驳了。元山在内心暗忖，摇了摇头：「没事。」

    「什么嘛！有话就説出来啊！」

    「不了，反正说出来也没用。」

    「算啦～」上野也迅速转换话题，从上衣口袋中拿出携带式无线电。

    「我是上野，呼叫所有人！元山已经平安寻获，等会马上回去。」

    简短报告结束后，上野转头望向元山：

    「很好，用最快速度赶回去吧！只有一台外送脚踏车实在忙不过来，而且少了你也是一大损失啊。」

    「是！」

    元山奔向停放脚踏车的武术馆入口。

    一回到摊位，众人还来不及询问他的安危，元山又立即返回工作岗位。

    店内的出餐速度果然多少有点延迟，看来少了一辆外送脚踏车，确实会导致机动性不足。

    「元山回来了！可以恢复为原本的外送接收速度！」

    某个人迅速联络总部。现在应该是大神待在司令部里。

    至今是由最能够代替元山，安排客人顺序的一名社员负责出餐顺序，元山先在旁观察了一阵之后，才在中途与对方交接。

    途中，池谷问道：「你的腰呢？」

    经他这么一问，元山才想起自己在外送前，一直站在流理台前喊着腰疼。

    「多亏这个意外，正好让我休息了一阵子呢。」

    元山说完后笑了起来，池谷也笑道：「没想到你神经还满大条的嘛！」

    ＊

    最后一天，往年都是订三百份面条，今年却变成四百份。

    在早晨的会议上，上野进行最后一次精神喊话：

    「胜负只到傍晚为止！一到傍晚，很多社团就会收起摊子，现场弥漫着学园祭结束的氛围，因此一般民众都会鸟兽散。后夜祭其实也就是学生的庆功宴，客人更是零散稀疏。」

    「目标是四百碗完售。」

    大神也在一旁补充，但上野表情为难地搔了搔头。

    「……话虽如此，其实往年最后一天从来没有一次能卖完过。去年我们也是只差一点，但没能成功。」

    「那么，为什么数量还比往年增加了啊！」

    面对大一社员发出的不平之声，大神答道：

    「从一开始我们就避免将数量压在绝对能卖完的数字。因为那样一来，大家工作时就会比较松散。就算不这么做，一般最后一天大家都很容易放松懈怠。只有设定一个困难的目标努力达成，才能保持大家的紧张感。」

    「这可不是游戏喔！好好记着！」

    上野趾高气昂地激励众人，不过大一社员却异口同声地在内心吐槽：

    「一般而言，学园祭就是在玩游戏啊！」

    于是，参加了晨会的大一社员们走出社办，与顾店的其他社员会合。

    为了在现场指挥收货事宜，元山固定会轮早班，因此是由池谷告知他晨会的内容。

    元山边搅拌汤头，边「喔～」地颔首：

    「他们去年只差一点吗？」

    嘴角还挂着浅笑。同届社员们顿时倒抽口气。

    糟了！——这家伙可是餐厅第二代啊！

    「目标彻底变更！把脑袋里『努力达成』的想法抛掉，是绝对要卖完！」

    「元山，等一下！你要怎么做啊！依据往年的资料，最后一天的营业额都不太好耶，而且今年的额度还是四百碗！」

    「你们难道不想让那两个人刮目相看吗！尤其是那个大学炸弹客上野！」

    元山厉声咆哮，全员露出了像是被一拳打醒的表情。

    「我可是很想喔！特别是那个会翘起机车前轮从别人背后冲来，再直接掠过别人脸颊的吊儿郎当男人！」

    「你……一直在记恨啊？」

    「你以为我想吗！我很感激他来找我，但哪有人那样救人的！我当时可是真真切切地觉得性命受到了威胁喔！而且还是因为援军！」

    「可是，你有什么对策吗？」

    池谷提问后，元山用力点头：

    「最后一天我们改为主动出击！增派推销员！」

    「啊，原来如此～」

    一行人恍然大悟地颔首。

    「原本接受外送，算是种被动的等待吧。」

    「目标是研究室和实验大楼，还有总务处等校内教职人员！推销时间为中午前和开始肚子饿的傍晚前夕！就算对方不点餐，还是给他外送的单子！推销员两人一组，接到的订单用无线电的备用频率联络我们！要瞒着总部彻底执行！」

    「那么，我出去推销吧，另外还有谁要陪我去？」

    面对陌生人时态度热络亲切的池谷自愿参加，另外有位个性活泼的社员也举手报名，正好额满。

    「要向对方推销说可以吃到『奇迹之味』！绝对会上钩的！」

    再次回锅的顾客确实不少。毕竟仅在一年一度的学园祭时才能吃到，这种限量的稀少感也是一大卖点。

    至于斜对角的PC研摊位，早已趁着昨日全部撤除了。

    不久，日暮之际——

    总部内的无线电响起。

    「前线呼叫总部。前线已于下午十八时达成完售的指示！」

    「真的吗！」

    上野不禁睁大双眼反问，于是——

    在店内听着无线电内容的所有大一社员们一同兴奋击掌。

    入社后的这八个月来，大一社员不是被上野耍得团团转，就是被吓得魂不附体，这还是大一社员头一次，让上野发出这种惊呼声。

    「我们打算开始撤店，你们两位能到摊位这里来吗？」

    「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这回轮到大神开口回应，并结束了无线电通话。

    在总部功能已然结束的社办中，上野滚向散落着睡袋和毛巾的地板。

    「可恶——……他们竟然真的办到啦！」

    「今年可是破了历届的纪录呢。」

    大神喃喃说道，上野霍然起身：

    「你有没有听到！？元山那种装模作样的口气！说什么『前线已于下午十八时达成完售的指示』！太不可爱啦～明明内心兴奋到只差没手足舞蹈了！」

    「哈哈，这回我们算是彻底输给了学弟们呢。」

    大神笑着站起身。

    「总之快点过去吧。我们要是因为他们达到纪录就闹别扭，那才更没面子吧。」

    他们大约花了两个小时，拆除掉摊位并收进仓库里。

    后夜祭的营火晚会与轻音部演唱会也开始了，祭典过后的懒散感弥漫在整个校园里。

    「好，全员回到社办计算总营业额吧！」

    上野一声令下，众人返回社办。

    在凌乱到一个极致的社办里，全员总动员一起分工计算今日的收据。

    最后再将手写的资料输入电脑里，进行最终计算。

    敲着键盘的大神开口：

    「准备日起直至今日的总营业额……共计一百三十七万两千五百圆。」

    大一社员们发出了近乎怒号的欢呼声。

    「总净利为八十万七千八百五十圆。」

    欢呼声更加沸腾了。

    上野苦笑着搔搔脑袋。

    「光是净利，几乎就快要三倍了呢～。」

    变作三倍！这是当初的目标金额；当然，这指的是包含本金和利润的总额，像这种仅是净利就几乎达到三倍的盛况，就算回溯到二十年前也没有前例。当然，也从未有任何一届的总营业额超过百万。

    「很好，办庆功宴啦！谁去买东西回来吃吧！」

    上野大声咆哮，从裤子后方的口袋里直接掏出一叠万圆大钞。一个社员接下后，发现竟有十张之多。

    「咦，这么多吗！？」

    「大四学长寄放在我这边的庆功用赞助金也包含在里头，别在意。把它们花完吧！」

    学弟们再度欢声雷动。

    「喂～大家一起去吧！」

    「对了，我肚子好饿！我想吃些可以当正餐的东西。叫一大堆中国菜的外送吧。」

    「要不要买披萨？去店里买外送的话会比较便宜吧？」

    望着闹哄哄走出社办的学弟，大神不忘提醒他们：

    「买酒的时候记得要派长相老成的家伙啊！不然就是已经成年的人！」

    ＊

    「『机研』摆的摊位好厉害哦～」

    听完后，妻子瞪大双眸。

    「『拉面机研』现在还有吗？」

    「好像还有。」

    「不晓得『奇迹之味』的食谱还在不在呢，」

    「我们在毕业之前，就已经把食谱传承下去了……之后也依然一代传一代的话，应该味道还跟以前一样吧。」

    「可是，学园祭的模拟商店竟然可以达到总营业额一百三十万……真的很惊人耶。」

    「因为『认真地玩』是『机研』的座右铭啊！」

    这桩回忆正如实表现出了，学生时代靠着年轻的本钱四处蛮干与横冲直撞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不过……」她呵呵笑道：

    「上野先生那时候真是胡来呢。」

    「嗯，那个人啊，真的是……」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件事之后，他在社内的绰号又增加了。就叫『疯狂骑士』。」

    「无论是『成南的大学炸弹客』还是『疯狂骑士』，听起来都很耸动呢。」

    「哎呀～真是的！」她忽然后悔地弹响了手指。

    「早知道他是这么有趣的人，婚礼的二次会※上，我就该多跟他聊聊才对呢！」（※由于在日本办婚礼很贵，礼金也不便宜，因此参加正式婚礼的多为亲戚长辈。其他未能参加的同事朋友，则是另订时间约在餐厅吃饭庆祝，即为所谓的二次会。）

    「他现在已经冷静沉着很多了；火药什么的，结婚之后也几乎完全不玩了。」

    「……听你这样说，总觉得他直到结婚之前都还在制造炸弹呢。」

    「啊，你看！」她指向一直开着的电视。

    恰巧综艺节目里出现了小出夕菜的身影。

    「以前明明那么可爱，真叫人意外。现在完全是不顾形象的综艺角色了呢。」

    「不过还可以存活下来，算是很了不起了。」

    他带着某种缅怀的心情，望着电视萤幕里的小出夕菜。

第一卷 第5话 就算不赢也不输！

    ＊

    「……最终决战的对手是那家伙吧。」

    上野坐在县立体育馆的二楼看台上，低头望着特设擂台呢喃。

    大神也点点头。

    「平衡感非常好。结果最后是动作设定值毫无偏差的家伙一路打赢呢。」

    设置于体育馆内的数个圆形擂台当中，正进行着激烈的赛事——选手是颜色五花八门，全长约三十公分的自制机器人。

    另外，自舞台天花板悬挂垂下的布幕上，以特大号字体写着：

    「○○县政府主办：第一届机器人相扑大会」

    上野用力抓了抓头。

    「呃啊～我受够了！快点想办法解决一下那种没有品味的比赛名称啦！现在这种时代哪有人会说机器人相扑啊！机器人相扑耶！」

    「你重复说了两次的用意是？」

    「就是重点啊！考试会出！」

    上野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这种比赛就跟后起之秀和分家一样，如何命名是很重要的吧！？这种比赛名称，男人看了根本不会燃起雄心壮志啊！明明不是本家，这种时代居然还取名叫机器人相扑～！」

    「你说了第三次了。」

    「其他还有诸如摔角、肉搏大战等等的命名方式嘛！」

    「公家机关的品味就只有这点程度啊。况且，这种类型的比赛都已经固定称为机器人相扑了。」

    「所以我才不爽啊！明明早就有个率先引领风潮、历史悠久的比赛，而且都已经定型了，现在居然还喜孜孜地拿来当作是县政府活动的新标题，未免也太老套了吧！很明显，这个命名方式是受到了本家知名度的影响，想要攀点关系，可是大会的比赛内容完全不一样啊！」

    上野所指的本家，即是全日本机器人相扑大会。为了将规格做最大限度的利用，从初期的比赛开始，机器人的外形几乎固定是冲锋陷阵型，再凭借机器人之间的些微技术差异，互相一决高下。

    「但是，这边的比赛规定只能用3kg的小型双足步行机器人耶！？为什么不想个截然不同的名字，借此宣告两种比赛性质的不同呢！反正县政府一定是想利用本家名号的知名度，吸引其他县市的人来参加吧，可是比赛的内容差这么多，为啥最后不利用赛名掩饰一下啊！而且主办单位还搞不懂无线遥控型和自主型的差别，所以决定仅有无线遥控型的机器人能够参赛，实在是逊毙了！还有，如果说自己是机器人相扑大会冠军，一般人都会联想成是全日本机器人相扑大会吧！结果到时还得解释说：『不不，跟全日本毫无关系，我参加的是县政府举办的比赛。』那也太没面子了吧！」

    上野滔滔不绝地大发牢骚，大神见状只能苦笑：

    「坚信是自己会获胜这点，真像你的作风哪。」

    「不不～决赛的时候，我想会陷入苦战吧？那家伙的水准比我料想的还高喔。」

    「在一般人看来，你完全以能进决赛为前提，脸皮才厚吧！虽然是个登不上台面的比赛，但也没有任何一组参赛队伍想输啊。」

    「不过依照目前看到的水准，精细度还很嫩呢～感觉上大都是工业高中或是高专的学生来参赛，顺便当作是实习吧。」

    「的确，应该提防的对象，反而是基于兴趣参加的成年人。」

    这也是上野会连连嚷着「逊毙了」的原因之一。这场比赛的规定十分简陋，关于机器人制作方面的规定，几乎仅订下了无线遥控式的双足步行型机器人和重量两项而已。而且重量还规定为3kg。

    本家除了3kg之外，也曾设有「10kg级机器人」组，但县政府这次举办的大会并未增设，想必是忙不过来吧。

    既然如此，情势必然对那些不惜砸下重金投资自己爱好的成人自组队伍有利。3kg的话，光是私人自制就能做出相当精巧的机器人。

    上野与大神正在观察一台在擂台里对战的机器人。那是台全身涂装成金黄色，较为大型的机器人，恰巧与机研不同组，正一路稳如泰山地过关斩将（虽说不同组，但其实也只有A、B两组而已）。

    「体积那么大，却能通过重量规定，动作又灵敏，我看从外壳到内部零件都是使用轻量型材料吧。」

    大神低声说道，一旁的上野则是极为敷衍地吹了声口哨。

    「真是有钱人呐，」

    实际上，那支队伍皆是由看来生活不虞匮乏的年长男性所构成。

    「不过呢……我们可是早一步打进了决赛喔。」

    其实「机研」的机器人几乎是以秒杀的速度，马上在B组的淘汰赛中脱颖而出。必须特别注意的那台金黄色机器人则在A组。

    「我们好像也在很早之前，就被观众认定是冠军候补人选了。」

    「机研」通过预赛，晋身决赛淘汰赛不久后，周遭队伍便投来了十分露骨的审视眼光。金黄色机器人那一队也已将「机研」当作是冠军候补人选了吧。

    「啊～真是麻烦死了，为什么难得放春假，我们却得参加这么寒酸的比赛不可啊？要不是因为我们每年都参加全国性规模的赛事，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我也不会一直抱怨啊。」

    「这就要检讨社长平时的言行举止了。」

    大神一针见血地指出重点，上野赌气地陷入沉默。对于老是长篇大论的上野而言，这可是相当难得的景象。

    ＊

    期末考结束之后，社团的大型活动也只剩举办毕业生欢送会这一项。

    考完试的社员已率先放起春假，社员们虽然闲来无事，但这阵子都窝在社办里打发时间。

    其中，上野就像资深的老鸟囚犯一样，始终待在社办里。

    自然而然地，学弟们对于首次参加的活动提出疑问时，多半是上野在回答。

    「欢送会是要做什么呀？」

    「首先是在场面还未失控之前，进行干部交接。」

    「干部交接……？」

    「基本上都是由大三社员指名，将干部的职位传承给大二社员。今年大三社员全数阵亡，我们两个大二社员又是社长和副社长，所以继续维持现状，不过这算是特例啦。然后交接仪式结束之后，就是一边和毕业学长聊天一边喝酒，喝到挂为止！」

    「……怎么觉得跟平常根本没有两样？」

    「嗯～学生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性的大学欢送会，都是这样一副德行啦！」

    上野说着，喝了口手中的可乐。

    「不过，明年的欢送会就有点尴尬了。」

    「尴尬？」

    「搞不好会依明年的大四社员对社团做过多少贡献，再来决定要不要举办。毕竟现在大三学长全都是幽灵社员，也不曾缴过社费。说不定明年度会没有欢送会呢。话说回来，我也不认为大神会为了那些学长而动用社费举办欢送会。」

    上野咕哝后，学弟们也全都露出赞同的表情颔首。社长虽是上野，但实际上社团所有业务都是由副社长大神一手承担，总务工作也是由大神处理。其实他们两人都能负责管理，但如果必须从上野与大神两者之间选出一人管理的话，众人毫无疑问会选大神吧，况且上野也讨厌琐碎的记帐工作。

    这时，话题男主角大神登场了。

    「喂～上野，布告栏上贴了张找你的通知单喔。」

    「啥！？」

    上野满脸诧异地转头看向大神。

    「我记得我应该没有被当的学分吧？」

    这种时期在布告栏上张贴通知，学生首先担心的自然是学分问题。

    「不，大概跟学分没有关系。是你的天敌。」

    「什么！？」

    上野的天敌这个隐喻，大伙早就心照不宣。

    「是曾我部教授吗？上野学长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

    「喂！一听到我被叫过去，就马上联想到我干了坏事吗！」

    「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心里也有点不安吧？」

    「少罗嗦！」

    上野怒吼着站起身，在社办的玄关穿上鞋子。

    「通知单上写着要你去曾我部的研究室喔！」

    大神转达地点后，也省了他去布告栏确认内容的工夫。

    （呜哇！真让人浑身发毛……）

    上野已经来到曾我部研究室的门口，却忐忑不安地在门前走来走去。

    很难得地——他实在是想不通。

    大一时他与PC研决斗后造成了不小的轰动，也因为他使用火药，成了被曾我部盯上的主要理由，自此之后除了必修之外，他悉数避开了曾我部的课程。升上大二之后，幸好今年也没有任何曾我部开设的必修课程。

    无论他怎么左思右想，都想不透在这种攸关晋级的微妙时刻，对方为何会叫自己前来。

    话说回来，这个大叔跟他并不是那种可以透过布告栏，互相呼来唤去的和平关系吧？

    每当上野制造了混乱局面，事后若是不乖乖聆听曾我部的训斥，对方就会单手拿着竹刀冲出来追着自己到处跑。这已经是常态了。

    是某种陷阱吗？

    嗯。上野点点头。——很有可能。

    一思及此，心情反而轻松许多，上野抬手敲向曾我部研究室的房门。

    「我是上野，打扰啦～」

    用不着说出科系和年级吧——他心想，火速转动门把走进屋内。

    「噢，你来啦？」

    研究室里只有曾我部一人，桌旁竖着那把数不清有多少次曾追在自己屁股后面的竹刀。

    「有什么事吗？」

    这回没有追逐也没有说教，只是单纯的交谈。但由于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面对没在生气的曾我部，也不吊儿郎当说笑的自己，上野实在觉得非常别扭。

    「嗯，先坐下吧。」

    曾我部扬起下巴指向沙发，上野强压下局促不安的心情就座。

    然后——让人不敢置信地，曾我部竟然自己起身开始泡茶。

    这个老头到底想干什么！？

    曾我部竟然会泡茶给他喝，这种和平的招待方式绝不可能会出现！上野不由自主抬起臀部。

    「喏，快喝吧。」

    对方递来茶杯后，上野不禁露出原本的真面目：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没有下毒，不过是杯茶，就乖乖喝下去吧。」

    曾我部一副若无其事地在上野对面坐下啜茶，如此一来，上野也不得不喝。这时逃跑的话，就不配当个男人！

    接着曾我部切入主题。

    「我记得你们在秋季的研究发表会上，提交了一台双足步行型机器人吧。」

    对方指的是入秋之际，校内举办的研究成果发表会。参加资格没有限定，研究室、社团乃至学生个人皆可参加。对于文化性社团而言，这也是少数可以展现自己实力的机会，并借此获得下年度的社团经费。

    「机研」提交了一台无线遥控式的双足步行型机器人，而且大受好评。

    「嗯……那又怎么样？」

    「因此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曾我部拿出一本手册递给上野。

    「○○县政府主办：第一届机器人相扑大会暨参加重要事项」——

    「这是什么？」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上野随意翻阅手册，迅速浏览一遍后，曾我部问道：

    「你有什么感想？」

    上野毫不客气地表示：

    「逊毙了！」

    上野喋喋不休地开始批评。从比赛的名称看来，明显能看出对方压根是想模仿本家「全日本机器人相扑大会」，然而比赛内容却又截然不同，规则也漏洞百出（以下略），接下来就是之后在会场里出现的毫不留情严苛批评。

    曾我部自始至终都是安静聆听，点头附和，一等上野发表完长篇大论后立即说道：

    「你们去参加吧。」

    「啥！？」

    上野的话声中充满了「你在开玩笑吧！」的意味，但曾我部彻底无视。

    对方是认真的！察觉到这点后，上野慌了起来：

    「等一下，你别开玩笑了！你应该知道我们社团的实际活动战绩吧！？」

    在日本当中，有好几个全国性大规模的机器人竞技性质赛事。「机研」每年都会集中所有精力在其中一项比赛上，并且取得相当优异的成绩。而且他们不会连续参加同一场赛事，每年都会报名不同的比赛，借此挑战自己的实力究竟能到达何种程度。

    「我们想将资金和劳力都只集中在一个比赛上！这种东西……」

    上野一边说道，一边用力拍向手册的封面：

    「我们才没有多余的资金去参加这种规定漏洞百出，根本是用以自我满足的比赛！」

    「你说得完全没错，我也觉得办这场比赛的人太天真了。」

    「那么为什么……！」

    「可是啊，大会举办方面的人里头，有位长官是理事长的朋友。对方哭哭啼啼地央求，为了炒热大会的气氛，希望能有水准较高的队伍参加，问我们能不能想点办法。于是，理事长便指定要你们参赛。这可是件无比光荣的事喔，理事长居然会记住你们耶。」

    「我一点都不感激他——！我拒绝、拒绝！」

    「很可惜地，你们没有拒绝的权利。」

    在询问原因之前，曾我部就主动挑明：

    「你们在今年的学园祭上，好像和PC研起了争执呢。」

    「那是……！」

    上野在内心咬牙切齿。——PC研那帮浑帐！

    看来在那件事之后，他们靠拢至上野的天敌曾我部旗下，伺机报复。那批家伙真的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与「机研」势不两立。

    「我抗议！当初是他们先骗走我们的社员，故意妨碍我们！」

    「这我知道。我已经让PC研一五一十吐出实情了。我知道他们跟你们有些过节，但是佯装是学园祭执行部员诱骗大一社员上当，这种手段确实有些卑劣。也因为这件事，明年开始我们规定学园祭执行部得另外订购缝有名字的臂章。」

    的确，如果PC研控诉成功了，学校应该老早以前就对他们社团降下处分。曾我部虽是天敌，但并非那种听了片面之词就会妄下定论的男人，况且面对曾我部的逼问，PC研一行人也很难装傻到底。

    「不过，你的报复手段好像也有点太偏激罗，是吧？居然骑着摩托车追着PC研到处跑，甚至连武术馆的外墙都留下轮胎的痕迹呢？」

    上野不禁皱起脸庞。——拿这一点来威胁我吗！

    「算啦，反正PC研也是自作自受。」曾我部的口气显得从容不迫，仿佛在慢慢追赶猎物。

    「我会压下武术馆这件事没向上级禀报，是因为我认为是PC研有错在先，所以宽宏大量不再追究……但如果把这件事情告诉理事长，不晓得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你在威胁我吗！太卑鄙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意思只是对于我的宽宏大量，『机研』是不是该有所回报呀？」

    虽然很不甘心，但现下确实被对方将了一军。可恶！早知道马上湮灭掉轮胎的痕迹就好了！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

    上野啧了声，一把拽过抛在桌上的手册。

    「我有条件！这样一来，武术馆那件事就扯平了吧！？」

    「没错。」

    「还有一点！这个临时起意说办就办，没有彻底规划讨论过的大会所订下的松散规定，『机研』参赛时会真的『照规定来』喔，你没意见吧！？」

    「虽然规定里头没写，但一般人也都知道禁止使用火药喔。」

    率先注意到的漏洞马上被对方封起，上野更是老大不高兴。

    「欢迎回来～」

    「结果到底是什么事啊？」

    社办里的学弟们纷纷开口欢迎上野回归，他则是臭着张脸将那本手册丢给他们。

    「这是春假的习题。我们『机研』要参加这场比赛！」

    咦咦——众人一同发出不平之声。

    「好不容易才考完期末考，怎么马上又有习题……」

    「机器人相扑？是在这种时期举办的吗？」

    「啊，你看，不是那个啦。手册上写着县政府举办……今年是第一届？」

    「等一下！为什么我们要特意耗费时间和金钱在这种默默无名又寒酸的比赛上啊？我记得我们明年度是要专攻NHK的比赛吧？」

    「吵死了————！」

    上野扬声怒吼，驱散学弟们的不满。

    「这可是理事长的命令喔！话说回来，都怪你们做那台那么豪华铺张的双足步行机器人，才会导致理事长对我们留下印象，所以不准抱怨！」

    「过分！这个人根本是暴君！」

    今年是在上野的提议下，「机研」才会制作机器人提交至研究发表会。因为大一社员当中有个名为臼井的社员擅长各式各样的硬体技术，又有个名为人枝的社员善于编写软体，所以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明明是上野学长说要做的耶！」

    「没错，我是说过！说过又怎样！可是不过是个校内发表会，用不着做一只超高性能的机器人吧！居然做出一台还没调整就忽然自己动起来的机器人！你们就当作这是无意识炫耀自己超高技术的惩罚吧！」

    「制作者当中也包含大二社员喔，你是不是完全忽略掉了这点啊！？」

    就在上野VS大一社员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池谷不发一语地站起身。

    「咦，池谷你要去哪里？」

    元山问道，池谷用早已全盘接受的口气答道：

    「去车站的售票口。我已经事先订好回家的车票了，现在要把日期改到比赛之后。」

    「啊……啊啊，是吗……」

    元山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无力地挥了挥手。

    目送池谷离开后，大一社员又无语地转头看向上野。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看不懂吗？」

    「烦死人了！你们好好学习一下池谷那种干净俐落的个性吧！我说要参加就是要参加！我的命令不会再变更！」

    上野用发动暴君权限时的语气大声宣告后，像是要逃离学弟们的抗议般，跨着大步走上阁楼。

    大一社员又将求助的眼神转向大神，但是——

    「嗯，既然是理事长的命令，那也无可奈何。而且原本池谷可以自己一个人落跑回家，但是他最后主动选择了社团活动。这并不是上野的责任，你们也没有资格代替池谷责备上野啊。」

    这番话说得十分有道理，而且毫无破绽。

    上野继续闹着脾气霸占阁楼，不久来到晚餐时间，上野与大神两人前往附近的中华料理店吃饭。

    在便宜与量多为最大优点的中华料理店里，大神吃着拉面扬起苦笑：

    「为什么你平常明明吊儿郎当的，在遇到某些状况的时候，却又笨拙到不知该如何表达呢？」

    「……罗嗦。」

    「反正对方一定是拿学园祭时与PC研的争执作为盾牌吧。曾我部教授也真是老奸巨猾呢。」

    上野像是孩子般鼓起双颊，大口吞下天津饭。

    「毕竟PC研要是和你起了口角，铁定会跑去你的天敌那里搬弄是非，可是我们却没收到任何处分。想必是曾我部教授暗中压了下来吧，所以我早就料到他会讨回这笔人情了，不过那些孩子们还太嫩了呢。」

    「啊，可是池谷好像察觉到了一点端倪喔。」大神再次吸起面条。

    「你也稍微改变一下说话方式，好让学弟们更能接受吧！只要说是偿还学园祭那时的人情，我想当事者元山应该也能够体谅才对吧……」

    「不准说不准说不准说吵死了你闭嘴！」

    上野边喷出饭粒边大声咆哮，大神皱起脸赶紧移动自己的拉面。

    「你才应该闭嘴吧，脏死了！」

    「都怪你讲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要擅自把人定位成颇为好心的学长角色啦！在我看来呢，学弟不过是一种老是耍着他们玩，而且需要强势统治的对象！」

    「你这个学长真是不老实呢。」

    大神的眼底盈满笑意，上野看了这眼神，心情变得更加别扭了。

    吃完晚饭回到社办时，学弟们异口同声喊道：「欢迎回来～」虽然他们如此欢迎着学长归来，但还是可以感受得到他们察言观色的气息。

    上野更是臭着一张脸，随便应了一声「噢」，便火速走上阁楼。紧接着——

    在楼梯的入口处整齐放着一堆可乐和洋芋片。贴在洋芋片包装上的纸条上，用男人们不甚美观的字迹写着：「供品」。

    呃啊——！这些孩子们实在是！

    看来是在上野两人离开的时候，他们猜测到了大致的原因吧。

    ——也太老实乖巧了吧！太让人害臊啦！笨蛋！

    「什么嘛，居然是薄盐口味！我喜欢的是鸡汁口味才对吧！你们所有人竟然都没掌握到学长的喜好，扣分！而且明明泡过一次咖啡就能记住别人喜好的餐厅第二代也在，真是太丢脸啦！」

    「怎么这样！」

    元山大声抗议。

    「平常买饼干的时候，都是一次买齐各式各样的口味啊，我怎么可能会记得谁喜欢吃哪种口味！顶多只能分辨谁爱吃甜的谁爱吃咸的而已啊！」

    「什么嘛，餐厅第二代的实力只有这点程度吗！」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道响亮的噗嗤笑声，是大神。

    「大神你吵死了！」

    「我也没办法啊，因为你实在太有趣了。」

    「你再不马上闭嘴的话，我现在就把薄盐洋芋片捏成碎片洒向楼下喔！」

    「不行～～～！」

    学弟们发出惨叫。因为他们可以预见到，届时打扫那些杂事铁定会落至自己头上。

    「大神学长拜托你，快闭上嘴巴吧～～！」

    学弟们拼命恳求大神，大神更是笑得嘴巴合不起来。上野觑9这副画面，同时咬下一片洋芋片。

    「白～痴！丢火药就算了，我才不会做出丢食物这种恶作剧的行为哩。我这样子就叫作家教良好！你们没有看穿我这一点，所以再扣分！」

    「丢火药哪里是恶作剧，根本是犯罪行为吧！」

    「而且还有脸坚称自己是家教良好！」

    社办的气氛完全恢复至往常的模样。

    「那么，关于那个寒酸的县政府大会呢～」

    上野在阁楼上呼唤大家，「是的～！」学弟们一同充满朝气地回应。

    「说实在话，我们并没有多余的资金投注在这种奇怪的比赛上，所以直接以研究发表会时提交的『机研号』为本体，再加以调整。大家没有异议吧？」

    根据大会规定，机器人的规格须是远距操控式的双足步行型，且重量为3kg以下。就远距操控式与双足步行型这两点而言，「机研号」皆符合。为了暑假期间的机器人竞技性质比赛，他们早已做了一台自主型机器人，因此发表会时想以受欢迎的动作为卖点，遂选择了能够精密操作的远距遥控型机器人。

    自主型机器人一旦发动，就会根据内设的程式和感应器判断情况而移动，不需要操控。相对之下，远距操控式机器人则是透过无线电等遥控器，因应情况选择程式后加以控制，亦称为无线操控式机器人。操控者的技巧也是决定胜败的一大关键。

    「发表会提交的『机研号』重达3.5kg，势必得减掉不少重量呢。真要做的话，就是得降低性能吧？也就是说，必须去掉好几个机能才行。」

    立即答腔的是负责硬体设备的臼井。

    「因为我们之前为了好玩，多加了一堆不必要的功能。只要将大会规定会判断为有效攻击的动作性机能留下来，应该没问题吧。」

    「是啊，不过强度计算方面会有点棘手吧，还有就是重新设计机体的构造会很麻烦。因为若是去掉好几项动作性机能，就得重新调整机体的重心平衡。不过真要说起来的话，果然还是……」

    「是啊。」上野也点点头。

    「重点在于软体程式的重新编写吧。喂，软体之星，你有什么办法吗？」

    被上野称呼为「软体之星」的社员正是入枝。他可以随心所欲操纵各种程式语言，只要是与软体有关，恐怕直到毕业之前，大学的报告对入枝来说都只是小儿科的程度。只要递给他市售软体，解析程式根本是轻而易举。

    入枝的朋友当中，似乎也有不少人拥有入枝等级的技术，有次在饮酒会上有人开玩笑问道：「这么说来，你是不是也能做出连那种防毒软体也侦测不到的超强病毒啊？」岂知入枝一脸认真地回答：「如果只要求我大肆破坏的话，那我的确是做得出来，只是不做罢了。」

    于是那人又问：「为何不做呢？」结果入枝的答案是：「那种事情又不好玩，况且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啊。」（那么，如果好玩的话就会做罗？）想必在场所有人都一同在心里吐槽反问吧！

    在现今这个生活机能无不仰赖电脑的时代里，入枝他们若想动点手脚让社会陷入混乱，轻轻松松就能办到；但那种惨剧之所以不会发生，单纯只是因为他们的兴趣不在破坏罢了……想到这件事实，众人内心都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入枝滔滔不绝地说着：

    「一旦决定了要留下哪些动作性机能与最终的构造，我想花不了多少时间吧。删去动作性的机能后，程式跑起来也会变快，要不要再加快速度呢？」

    「这一方面就边观察零件的强度边讨论吧。如果程式跑得很快，机械的持久性却无法配合，那就毫无意义了。」

    面对入枝所做的程式，这种担心确实很有可能成真。

    「首先，必须详细记录改造的经过。反正都是要出场比赛，多少还是得累积一下经验值啊。」

    大神做出总结，上野不满地摇动跨出阁楼外的双脚。

    「为什么这种时候是由你做总结啊？社长是我才对吧～？」

    「那么，请社长做个结语吧。」

    见到大神抬头望来，上野将在半空中摇晃的双脚搭在楼梯上。

    「最低目标是进入决赛！最高目标是让曾我部对我们刮目相看！以上！」

    于是他们一边规划欢送会的行程，一边改造「机研号」，春假就这么开始了。

    「即便是己方自己跌倒，也算是对方得分，所以不需要寝技类的功能吧。」

    「这个滑垒动作绝对会被判出局的吧！是谁啊，居然装这种功能！要是去掉这种大规模的动作性机能，机器人绝对会出大问题的啊！」

    「是我，你有什么意见吗？」

    「上野学……！不，完全没有！哎呀～真是难度超高的课题呢，真是太有拆除的价值了！」

    不晓得是谁先发明了「无用高性能」这个词汇，总之「机研号」身上的「无用高性能」正一点一滴地被删除掉。

    为了在县政府大会中一路过关斩将，他们重新挑选出了必要的动作性机能，其他功能则全部剔除。又再额外加上了参加比赛时「具备的话会很方便的机能」。此外又调整了重量、强度和重心。

    在擅长制作硬体机构的臼井指挥之下，本体的基础架构宣告完成，软体程式工作则是全权交给入枝一人。其他社员得到许可后，在一旁观察程式码并学习。每一个动作性功能当然能够顺利运作，但是将建构起那些动作的「技」与「技」互相串连起来的程式编写工作，才真正叫人大开眼界。

    「如果只要能参加比赛就好，这样子就算是极限了吧。不过若再编写得更加仔细，处理速度就能更快了……」

    「不行！」

    硬体制作负责人臼井厉声大喊。现在是最终阶段的机动性测试，但臼井的眼眶已然泛起泪水。

    「处理速度反而要降低才对！驱动性能根本跟不上，它们有物理上的极限啊！以这种速度参赛的话，在进入决赛之前机器人自身就会先阵亡了！这可不是只打一次的比赛喔！」

    「啊～是吗？对不起，我一时忘了。」

    「才只是测试阶段，一个关节就毁了啊～～～～！」

    方才测试连续技的时候，臼井忽然发出了「啊～！」的惨叫声。连续技本身约莫连接了五个招式，诸如拳击、扫堂腿和踢击，但是处理速度实在是非比寻常。臼井马上注意到了机器人在动作时发出的细微碎裂声响，立即要求暂停机动性能测试。

    「就连基板也烧毁了啦！写程式的人都不会考虑到硬体的耐久性，所以我才讨厌玩程式的家伙！」

    「我都说对不起了嘛～」

    「嗯，不过程式的完成度算是大幅超前了呢。」

    大神苦笑着出面打圆场。

    「机会难得，入枝也正好学习一下凡事适可而止的道理吧。机器人需要硬体与软体双方互相保持平衡才能运作。而且既然要出场比赛，硬体方面也会有规格上的限制。」

    「不过呢～只差一点就完成啦。」

    上野双手抱胸，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说着：

    「那么，差不多也该决定操控者，并且开始练习了吧！」

    「操控者要选谁？」

    全员各自都玩过不少电动，所以无论是谁担任，都能驾驭得宜吧。

    不过上野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操控者的人选。听见指名后，最惊讶的想必是操控者本人吧。

    ＊

    「最后是那台金色机器人会赢吧！」

    元山坐在一楼的观众席，一边以掌上型摄影机录下金黄色机器人比赛时的战斗模样，一边喃喃低语。行事一丝不苟的元山正好适合担任情报搜集人员，负责录下下一场对战对手及有望候补人选的比赛影像。

    「不晓得『黄金骑士号』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命名灵感呢……」※（※出自于日本动画《黄金战士ゴールドライダン》，播映时间为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二年；台湾随后几年亦有播出，中文名称为《无敌小战士》。）

    池谷难得以敷衍了事的口气回答时，黄金骑士号已经确定晋级。

    「好，这下子情报搜集完毕了。」

    元山关掉摄影机，询问池谷：

    「池谷，你觉得打得赢吗？」

    「谁知道。可是，也只能上了吧，谁叫我是操控者呢！」

    元山哈哈大笑，将摄影机收进背包里。至今也有很多竞争对手跑来录下「机研」机器人的作战影像。

    「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看到池谷闹别扭喔。」

    「我只是尽力做好分配到的职责罢了。」

    「嗯，不过我也觉得池谷很适合担任操控者。因为你胆大心细又冷静沉着，总是仔细地观察比赛的情况，不会手忙脚乱。话说回来，上野学长真的很有看人的眼光呢……」

    元山喃喃说道，仰头瞥向坐在二楼看台的两名学长。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大神举起单手打招呼。

    每次出场皆能瞬间秒杀，都是多亏了池谷正式上场时保持的平常心。在大一社员当中，他的胆量无人能及，最重要的是面对突发状况时不会慌张失措。当比赛对手陷入焦急，操作上不断出现失误时，池谷总不会错过这些好机会，迅速解决对方。

    如果仅是比较打电玩时的技巧，确实有很多人比池谷还要敏捷，但是在比赛进行途中可以保持冷静这方面上，无人比得过池谷——这一点大家全都赞同。

    「的确，他的观察力很厉害。」池谷点头同意：

    「那个人在发号施令时，绝对都是知人善任。从他命令你担任搜集对战对手情报的录影人员这点看来就可以知道了，毕竟你比较适合做这种工作。」

    「嗯～没错，我真的不太喜欢跑到幕前呢。就连我也认为自己适合幕后。」

    学园祭时他虽然被迫接下店长一职，但转念想来，摊位的店长确实是最大的幕后推手。

    「不擅长走到幕前，不代表就适合幕后吧。上野学长也不会做这么简单的分配。是因为你的个性认真严谨，适合搜集及分析情报吧。趁现在快记住自己的特性比较好喔，毕竟是好不容易发现到的武器啊！」

    「原来是这样啊～」

    元山自己总是羡慕着池谷的胆量，以及两名学长的大胆无畏。几乎不曾正面积极地思考过自己这种对于凡事都一丝不苟的性格。

    「不过，上野学长那种莫名其妙的傲娇属性就不能改改吗～？」

    池谷叹了口气。

    傲娇这个单字都是池谷和元山在加入「机研」之后，自同届社员身上学来的词汇。这似乎是御宅族界里的一种形容词，指人拥有天邪鬼※般的性格，在他人面前时态度强硬高傲，可是单独相处时又会娇嗔撒娇。（※天邪鬼是一种日本妖怪，后引申为喜欢故意跟人唱反调，个性别扭的人。）

    两人并不清楚这一类的用语，所以不晓得这个词汇适不适合用来形容上野，但若是单纯指天邪鬼，倒是没人比得过上野。

    「嗯，那个嘛……唉。基本上，我想上野学长心里也对你感到有些歉疚吧。虽说是迫于无奈，但毕竟害你无法回家……」

    由于元山也与那件迫于无奈的事情有关，不禁越说越小声。

    「我并不认为你们有害我不能回家。我只是不喜欢『机研』参加活动时我却脱队，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另外，如果他真的觉得抱歉，为啥到后来却开始故意惹我不高兴？」

    「这一点呢，真的只能说上野学长的个性就是这样……他从察觉到你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一刻起，所作所为就完全往捉弄你的方向偏过去了。因为你很少露出这种破绽，他当然会兴奋地老是一逗着你玩啊。」

    二楼看台上的上野与大神站起身，边用拇指比向下方边移动。是开会的暗号。

    于是元山与池谷也跟着离开会场。

    虽说是会议，但并非是各个队伍都配有准备室。比赛的会场为县政府体育馆，参加队伍早已先抢先赢地各自霸占住了各个角落。

    各队霸占的场地空间，也随着比赛仅剩下季军决定赛和决赛时逐一腾空，会场里头不再那么拥挤。舒适性十足的休息区也多出了空位，但「机研」依然待在一楼大厅楼梯后方的位置，没有移动。这是因为附近一字排开的观叶植物成了很好的掩护，其他队伍不容易窥看到他们的维修情况。另外，楼梯后方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待起来也颇为舒适。

    在根据地里，元山正在确认迄今录下的黄金骑士号的比赛内容。

    「致胜招数都只有一种而已嘛。」

    上野哼了一声。在元山撷取的画面当中，黄金骑士号所有获胜的招式，都是将对方的双肩压制在擂台上。黄金骑士号尽管体积较大，但机体的平衡感相当好，拜低重心的设计所赐，即便遭受攻击也不容易失去平衡。黄金骑士号都是趁着对手使出招式试图撂倒自己时，用尽全力扑向对方，然后从上面将对方压倒在地。

    将敌手按在擂台上的情况算是压制而非击败，不过还是算一胜。

    「看来他们花了大笔的钱，使用了相当高档的零件呢。比腕力的话，那些用高中、高专等级预算做出来的机体根本赢不了。输出功率差太多了，光是电动机就不晓得花了多少钱。」

    负责硬体机构的臼井边看着影片边沉吟。

    「呃啊～！这群大叔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既然那个机体砸了那么多钱，比赛时应该更有看头才对啊！」

    上野紧皱起脸庞，一旁的大神提问：

    「我们的机体如何？」

    「设计本身是我们压倒性获胜，技巧也是我们较为复杂。可是果然力量的差距难以填补。一旦被他们抓到，要费不少功夫才能挣脱吧。」

    元山说明，黄金骑士号一贯靠输出功率之差以固定招式得胜，因此比赛会场里形成一种「赢也是理所当然」的气氛，中途开始赛况就不怎么热络。

    「那帮家伙也太无趣了吧。虽然比不上我们社团，但是好歹也做了一台平衡感相当不错的机体，就只有大力士这个优点而已吗？比赛也要比得精彩一点嘛！」

    「关于这方面，我们的赛况又是如何？」

    担任情报搜集员四处东奔西跑的元山，自然是无法坐下来好好观看自己队伍的比赛。顶多是偶尔远远观望，确认池谷无比冷静地进行比赛，至于观众的反应倒是无法确认。

    听见元山这个问题，上野的臭脸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堆满灿烂的笑容。

    「我们家的小悟可是大展身手喔～」

    说话的同时，上野伸出手臂搭在比自己还要高大的池谷肩上。被唤作「小悟」的池谷将脸撇向一旁，神色阴郁，这样的反应对他而言，可说是相当罕见。

    不过同届社员也异口同声说着：「没错没错！」纷纷附和上野。

    「观众反应最为热烈的，应该就是我们队了吧？」

    「池谷太适合当操控者啦，明明玩格斗游戏时不怎么灵活！」

    众人兴奋地叙说着池谷在每场比赛上，是如何精准地操纵机体，并且敏捷地施展技能。

    「喔～赛况那么热闹啊？」

    「淘汰赛中途开始，前来观看我们比赛的观众也增加了呢。」

    「真是期待决赛啊。这还是我第一次可以安心地观看比赛呢。」

    「总之好好期待吧，我们才不会输给老用同一招的金色机器人咧。」

    操纵者分明不是自己，上野却兀自说得自信满满。

    「我想会老用同一招，恐怕是程式的问题吧。」

    入枝插嘴说道。

    「搞不好他们仅是针对基本动作，努力将程式编写到无懈可击。他们并不是故意只用一招，而是不得不只用一招；说得更明白点，搞不好他们其实根本没有组装复杂动作的技术？」

    「这么说来，操控者的动作也不太灵活呢。」

    元山也开口补充：

    「感觉上他们都是等对手接近之后，再捉住对方加以压制。」

    「看样子也不是毫无破绽嘛。」

    大神颔首，上野则指向臼井和入枝。

    「不管结果如何，下一场比赛就结束了，硬体和软体都把限制器拆了吧。」

    「拆掉限制器的话，机器人有可能会坏掉耶。」

    「谁管他！既然对方是靠蛮力，我们也得火力全开才行，不然对我们不利。反正这台机体之后也没有其他用途，在这场比赛里让它轰轰烈烈地精彩牺牲不是更好吗？而且观众们也是满心期待，顺便教教那些大叔们，什么叫作精彩绝伦的比赛！」

    上野的目的已经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季军决定赛开始，便由地方有线电视台的播报员担任主持人。从请来电视台这点，可以显现出大会的规模。

    另外自这个阶段起，比赛除了操控者与两名维修人员之外，会再增添一名助手。想当然耳，「机研」的助手就是上野。

    比赛方式采三回合制。季军决定赛的比赛比到最后一回合，双方难分轩轾，让观众看到了一场精彩的比赛，这也是因为两队的技术水准旗鼓相当吧。

    「那么，终于到决赛了！在比赛开始之前，让我们先访问一下光荣晋级决赛的两支队伍吧！首先是A组的『机械次元队』！每场比赛都是靠压制技巧，一路过关斩将！」

    年长的主持人介绍完毕后，开始访问拥有黄金骑士号的队伍。

    「在进入决赛之前，你们都是只打两局便宣告获胜吧！真是太了不起了！」

    「谢谢你。」

    在体型从胖到瘦各式都有的大叔们当中，一名看似是助手的肥胖大叔开口回答。

    「请问压制技是你们的擅长技能吗？」

    「嗯，算是吧。」

    听见这段访谈，上野转向同伴皱起脸蛋，小声吐槽：「是只有这种技能才对吧！」

    「机器人名字的由来，果然是……」

    「嗯，没错。」

    「队名也是吗……？」

    「是啊，算是我们那个年代的嘛。」※（※《无敌小战士》中的世界设定，是除了人类居住的三次元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机械次元存在。）

    包括主持人在内，大叔们全都心领神会。这些名字似乎是有源头的，但年轻人们完全是一头雾水。

    「『机械次元队』，请大声喊出你们对于决赛的抱负吧！」

    「就是『必胜』！」

    「什么必胜啊～」上野又低声挖苦。

    接着，主持人转向「机研」。

    「相对地，B组的霸者是『成南电机工科大学「机研」队』！凭借着多彩多姿的技能与精湛的操控技术，所有比赛也是在打赢两局后顺利过关！」

    语毕后，全场迸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介绍「机械次元队」时，观众礼貌性的掌声也算不小，却没有「机研」如此热烈。

    「噢～看来会场里头有不少观众都很支持你们呢！」

    「承蒙大家的厚爱。」

    上野回答时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请问队名的『机研』是怎么意思呢？」

    「是机械管理研究社的简称。」

    「原来如此，是社团的名字呀。那么机器人的名字是……」

    池谷带着像是早已死心放弃的表情，轻叹了口气。上野毫不理会池谷，意气风发地宣告：

    「是『小悟—号』！」

    「请问由来是？」

    「为了向我们伟大操控者的技术表示敬意！」

    「操控者是这边这位同学吧。也就是说，是撷取了他的名字罗？」

    「没错！」

    坐在观众席上的其他社员们只能苦笑。

    当特制版的「机研号」完成时，上野表示要为机器人取个新名字。

    随后他提议的名字是「池谷悟1号」。众人都知道，这是上野依自己的方式，想对池谷延迟返家一事表示歉意，但是同时内心也暗暗喊道：「如果是我，才不想要这种道歉方式呢！」

    当然池谷也同样威到丢脸，马上大喊：「我才不要！」——结果却大大地刺激到了上野爱捉弄人的神经。

    「嗯？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我可是为了颂扬操控者的伟大才会取这个名字的呢，不然要取什么名字？」

    「不，真的不用了！直接叫『机研号』不就好了吗！」

    「不行不行～这样子我无法接受！」

    你根本是基于其他原因无法接受吧！但没有任何人开口吐槽。因为若是胡乱发言，导致对方将矛头转向自己，那可就糟了。

    「『池谷无敌号』怎么样？什么嘛，这也不喜欢？那……『疾风池谷号』？『机器池谷』？」

    上野越想越多，名字也跟着越来越诡异，最后竟然只剩下「上吧！小悟号」和「小悟1号」这两种选项，池谷只得万分不甘地从中挑选一个。

    池谷至今极少粗心大意地露出破绽，想必这件事会是个惨痛的教训吧。

    「『机研队』，请问你们对于决赛的抱负是！？」

    询问后，上野咧嘴贼笑，然后张开嘴巴——

    「『就算不赢也不输！』」

    会场内顿时响起轰然的大笑声。

    「哎呀～这可真是不屈不挠的抱负呢！那就请你们好好加油罗！」

    接着，两支队伍便开始着手进行赛前的最终调整。

    「快攻！总之用速度取胜！反正他们不怎么擅长操控，程式处理速度也不快。你就用快动作扰乱他们！」

    他们早已拟定好作战计划。听了上野的指示后，池谷简短点头，不久比赛开始的铃声响起。

    一击即败的条件是倒在擂台上，不论是敌人的攻击还是自己跌倒都算。另外，跌出场外两次即算对方得一胜。

    黄金骑士号似乎打算延续至今的作战模式，先等机研主动攻击。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尝试些许小动作，可能是顺便当作暖身。

    而池谷一直线地冲向对方，但速度相当节制，大概就只有「机械次元队」操控者在淘汰赛时遭遇过的对手速度而已。截至目前为止，池谷完全是配合对战对手的机器人速度在进行操控。因为两名学长曾下过指示：尽可能隐藏起自己的实力！

    这是第一次下达快攻的指令。

    黄金骑士号往前跨出步伐，试图捉住小悟1号。接着池谷让机体往左旋转躲过魔爪，不出所料，黄金骑士号也跟着转往左方——这时，他一瞬间钻过了对方右边露出的大片破绽！

    「噢！这是！？」

    主持人发出大叫。

    「小悟1号展现出了至今未曾表现过的速度！难道他们至今都一直在保存实力吗！？」

    即便比赛正式开始，主持人大声喊出了他痛恨的机体名称，池谷仍是不为所动。他冷静地绕过敌人右手边，再用肩膀撞向对方的后背。于是——

    原本黄金骑士号为了捉住小悟1号就已变作前倾姿势，这下子机体更是往前倾斜。「机械次元」操控者急忙想操作机器人让它稳住脚步，不过却晚了一步。

    会场内顿时骚动喧哗。黄金骑士号宛如大树倾倒一般——就这么往前扑倒在地。

    「小悟1号，一胜！」

    裁判扬起旗帜。顺带一提，「机研队」的旗帜为白色。

    「噢噢噢——！黄金骑士号第一次着地落败！决赛开始后，由『机研』先发制人！」

    「机研」，加油啊——！会场响起了并非来自于社员的声援声。

    在第二回战开始前，臼井与入枝连忙冲出调整机体。上野抬头看向池谷咧嘴笑道：

    「小悟，大家都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我会尽最大努力的。」

    「你看，大叔们全都恨得牙痒痒的呢。」

    态度始终从容不迫的「机械次元队」成员，这时正恨恨地瞪着他们这边。

    「哎呀～幸好他们很小孩子气。」

    「之前你不是还嫌他们太小孩子气吗？」

    「我只是不喜欢他们挥金如土地制作机体罢了。输了一局后见到他们那般露骨地表现出怒气，表示他们是很认真地在参加这次比赛，这点我很欣赏。要是表现得太像成熟大人，反而就不好了呐！」

    两队的机体调整结束后，臼井与入枝也回到原位。

    接着，第二回合战开锣了。

    「啊，可恶！？」

    比赛才刚开始，上野就皱眉咂嘴。

    比赛开始的同时，黄金骑士号就将两臂举起呈水平状态。体积庞大的黄金骑士号若是张开手臂，就会大幅压迫到擂台的面积。若想闪过它绕至背后，自己反倒有可能会踏出擂台外。

    池谷不断左右操纵机体故意做假动作，黄金骑士号却一动也不动。恐怕是在第一回合战时学到了教训吧。一旦对方站在擂台中央，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小悟1号都会被捉住。

    偶尔对方会挥来手臂试图捉住小悟—号，池谷都是往后闪躲退开，同时用扫堂腿攻击对方下盘，但是——

    「不行，那些小技巧根本动不了它！」

    上野随即认清这点。重心较低的黄金骑士号，不会因这点程度的撞击就失去平衡。虽然不甘心，但敌人的机体确实打造得相当稳固。

    「臼井！」

    池谷一边操作一边呼唤臼井。

    「如果利用助跑冲撞的话，有办法推倒对方吗？」

    「不晓得……对方目前完全呈现前倾姿态，若是从背后，只要轻推一下就能一举得胜，但如果从正面冲撞，能不能撞倒3kg的机体就不敢肯定了。说实在的，我们的电动机并没有对方那么强大的输出功率。」

    「程式方面的话，倒是使得出打倒对方的速度，因为限制器已经拆除了。」

    入枝补充说道，但臼井表示反对：「这样支撑不了多久的！」

    「如果利用入枝那个无限制器的软体程式向前冲，电动机烧毁的可能性极高。假如对方没被撞倒撑到最后，我们就完蛋了，然后第三回合只能派出一个根本动弹不得的机器人迎战……」

    「既然那些不安要素只是一种可能性，就要设法突破啊，这才是男子汉！」

    上野满不在乎地宣告。

    「擂台的面积不大，而且又不是要跑一大段距离，也有可能支撑得住吧！池谷，拉开助跑距离！」

    上野的决定是绝对的。臼井也不再多说什么。

    池谷佯装不知该如何进攻，一边让机器人缓缓退向后方。

    「好，上吧！」

    上野低声喊道，池谷服从命令，让机器人以最快速度起脚狂奔。机体甚至响起了某种对电动机造成过度负荷的运转声。

    多半是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黄金骑士号也往前冲。

    「不好了，助跑距离不够！」

    臼井大叫，但事到如今也停不下来。池谷继续往前猛冲。

    外装机壳互相碰撞的巨响在擂台上回荡——会场内一片鸦雀无声。

    小悟1号站在几乎逼近擂台边缘的位置上，与黄金骑士号纠缠在一起。

    擂台上，黄金骑士号正用力挥来两臂，小悟1号也将双手举至头顶挡下对方。池谷完全是反射性地进行操纵。双方扭打在一起后，反而形成一种无法以力量技能破坏的平衡状态。

    然而，黄金骑士号持续慢慢往前逼近。对方恐怕是打算直接将他们推出场外，改变比赛的情势吧！

    「撑住啊！」

    上野无比严肃地高喊，而池谷在上野喊出指示的同时，或者是更早了一步，就展开动作。

    「噢唤，这是！？」

    主持人大叫，会场也一阵沸腾。

    在池谷的操作之下，小悟1号小腿肚部位的一块机壳板往外揭起，并往后倒去。原本缓缓被推向后方的小悟—号当场定在原地。

    「终于祭出这个小机关了吗～」

    坐在观众席上的元山一边录影一边低喃。身旁的大神也一脸无奈地双手抱胸。

    自小腿肚部位剥落的机壳板与地表接触的那一面具有止滑功能。这项构造虽然单纯，但如果要成功组装这种精密的小机关，硬体与软体皆需进行相当麻烦的作业。

    「停下来了！方才从两脚中掉出的板子似乎是止滑装置！『机研』这项设计实在是太精致了！充满了挑战的精神！」

    与会场热烈的气氛相比之下，大神的神色却不怎么好看。

    「只是不晓得会用到多少小机关就是了。」

    「是啊。」

    「随便啦，只要有出场比赛，我们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对于最一开始，要求我们炒热大会气氛的这个请求，也算贡献良多啦！」

    学弟们的附和完全显得一副不干己事。

    「不晓得这样子能不能让曾我部教授满意呢……」

    但大神也只是轻歪过头，果然到最后，他已经不想管这么多了。

    「反正上野学长根本不是会瞻前顾后的人嘛。」

    同时，两台机体依然在擂台上陷入僵持，互相动也不动。

    只要坚持过三十秒，裁判就会要求双方重新比过。然而，就在仅剩十秒之际——

    「糟了！」

    臼井大叫出声，所有社员也立即明白原因。因为小悟1号的下半身机体响起了让人冷汗直流的碎裂声，身体也略微往右方倾斜。

    在上野下达指示之前，池谷已早一步收起止滑板并且后退，主动跌出场外。

    「抱歉，因为我认为再继续坚持下去，也只会白白让敌人得到剩下的两胜而已。」

    上野面色僵硬地点头。方才他们在黄金骑士号相准时机正要施加压力之前逃开，否则若是被抓住，不只已受伤的驱动系统会损坏得更加严重，而且还会让对方得到一胜。

    「差一点他们就赢了。正确的判断。」

    上野拍了拍池谷的肩膀，转头看向臼井。跌出场外后，他和入枝两人立即冲上前察看机体的情形。

    「臼井，怎么样？」

    「我希望要求暂停。」

    倘若比赛途中机体出现损伤或故障，可以要求暂停五分钟，但仅限一次。

    「要求暂停！」

    上野举起单手提出要求后，裁判朗声复述，主持人则大喊：

    「『机研』，机器人的损伤很严重吗！？」

    臼井拿起小悟1号走到敞开的工具箱旁蹲下，确认损害的情况。这方面的问题只能交给臼井处理了。

    「怎么样？」

    上野询问，「情况不太好。」臼井即答。

    「右膝的关节几近报废。我会尽量修复，但是就算四处逃窜，比赛时也维持不了多久。而且电动机也快要烧毁了，正时皮带（timingbelt）也可能即将断裂。」

    「无论如何，不断逃窜守住剩下半分的战术根本不能用。」

    假使机器人没有对战意思，裁判就会提出一次警告。届时再加上跌出场外的失分，对方就会得一胜。第三局若再动弹不得，又会让对方得到一胜。

    「这种比赛发展太无趣了吧～？」

    上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入枝也堆起相同的笑脸，臼井与池谷的表情则是有些微妙。

    「臼井，随便修理一下就可以了。总之，让它可以再运转一分钟就行。入枝，所有限制器你都关了吧？」

    「当然。」

    「池谷！」

    最后上野转向池谷：

    「你明白我们队伍的抱负吧？」

    「我明白。」

    池谷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接着，比赛再度开始。

    铃声响起的同时，池谷就让机器人往前直冲。

    速度明显减慢了不少，不仅如此，机体紧急处理过后，右膝附近仍然不断传出诡异的运作声响。

    「看来在五分钟的暂停期间当中，『机研』无法回复到最完美的状态！这下子情势明显不利！而且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勇敢往前猛冲，是打算采取与刚才相同的作战方式吗——！？」

    「机械次元队」似乎也是相同的看法，操控者一脸游刃有余地让黄金骑士号往前跨出步伐。

    「纠缠在一起了——！在这种不利的状况下，『机研』主动自正面与对方交锋！难道他们决定奋战至最后一刻，并且轰轰烈烈地殡落牺牲吗！？」

    嗯，就某方面说来是这样没错。

    池谷边在心底暗暗赞同主持人的实况转播，同时在改造为遥控器的笔电上输入指令。

    Ctrl＋Alt＋Delete。——强行终止。

    「啊～真的动手了呢！」

    负责录影的元山喃喃自语。

    会场内所有人目瞪口呆，一片死寂。

    在池谷按下强行终止的按键时，小悟1号轰然爆炸。

    同时，在极近距离下的黄金骑士号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此刻正缓缓地，如同巨木一般——但这回跟第一局截然相反——往后倒去。

    黄金骑士号再度倒地。

    然而获得第二胜的小悟1号，却也破碎得认不出原形。裁判也不知该如何判决，一时之间没有举起旗帜。

    过了好几秒之后，主持人胆颤心惊地询问上野：

    「请问『机研队』各位队员，这究竟是……？」

    上野一派悠哉地答道：

    「这是利用压缩空气制成的自爆装置，也是一种打成平手的小机关哦！」

    「呃……可是小悟1号也碎成片片了耶……」

    「这是自爆装置嘛，如果它没坏掉的话，这就是失败作品啦！」

    「呃……」

    连主持人一时间也不晓得该如何答腔。

    上野得意洋洋地扬起下颚：

    「这就是所谓的『就算不赢也不输』！」

    原本悄然无声的会场，霎时响起哄堂的大笑声。

    在擂台的另一边，「机械次元队」正向裁判表示抗议。

    「他们犯规！这样子的比赛根本不算数！」

    「『机研』犯规，是他们输了！」

    ——于是决赛进入了长长的审议程序。

    「呃～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现在宣布审议的结果。」

    大会的营运理事长手持麦克风准备公布结果。

    「查证过规则之后，这回的大会并没有禁止自爆这条规定。因此，确实可解释为黄金骑士号输了两回合。」

    「机械次元队」所有人都从等待区里站起来，准备进行抗议。

    但是营运理事长又接着说道：

    「然而，有一条关于获胜条件的规定当中写道，优胜队伍的机器人必须原形完整，且是能够站立的状态。但小悟—号并没有符合这项规定。因此……」

    营运理事长神情悲痛地叹气：

    「因此这回的决赛比赛结果，判定是双方平手，无人获胜。」

    没有冠军也没有亚军，仅有季军。第一届大会就在这样异常的比赛结果下落幕了。

    但是，整座会场却因为这个结果而爆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声。——除了「机械次元队」和主办单位以外。

    「好，耶！比完啦比完啦！我们回去吧！」

    上野一派神清气爽地站起身，领着三名学弟与同伴会合。审议期间他们就已收拾完毕，但是大批观众络绎不绝地向他们攀谈，导致他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走出会场。

    ＊

    「池谷人呢～？」

    大会翌日，依然窝在社办里的上野漫不经心地询问。

    「他已经回家了，接下来好一阵子不会过来。」

    「是吗～？本来我还在想他有过来一趟的话，要给他土产带回家呢。」

    「咦，你有准备东西给他吗？」

    「例如这个。」

    上野高举在手中摇晃的，是先前买来囤积的饼干零食。

    暴君！果然是暴君啊！学弟们悄声交头接耳。

    「有意见的话就大声说出来啊！」

    「不不，这不是抱怨，是客观性的事实喔。一般而言，哪有人会要求学弟让冠上自己名字的机器人自爆啊？暴君根本就是你的代名词！」

    「餐厅第二代，你很敢说嘛？」

    正当他们一如往常互相斗嘴时，社办的大门忽然「磅！」地打开。

    如同雕像般伫在房门外头的正是曾我部教授。

    「上野～～～～～～～～！」

    从他的愤怒语气就可以想见，在他手上按照惯例又提着那把竹刀。

    「哇，惨了！」上野喃喃喊道，连忙比手势暗示入口附近的学弟丢鞋过来。接着，鞋子便以精湛的接力动作传至上野手中。

    「干嘛啦！你又有什么事！」

    「你还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已经听说昨天决赛时的情况了！」

    「我们可是有好～好地炒热气氛了喔！而且还拿到了最优秀技术奖，也很老实地遵守了比赛规则啊！」

    「居然在县政府举办的第一届大会里，让决赛结果出现平手甚至是自爆……这可是成南大学创校以来最大的耻辱！给我待在原地站好！」

    曾我部恶狠狠瞪着上野，多半是气得失去理智，只见他穿着鞋子就要踏入屋内，学弟们连忙拦住他。

    「教授，请等一下！请把鞋子脱下来啊！」

    「您要教训人的话，请只找上野学长一人就好！」

    曾我部沉着脸，急忙想脱下鞋子。这时上野早已毫不迟疑地跑向窗户。

    接着，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在窗边穿好鞋子。

    「感谢各位的妨碍工作，大家辛苦啦！」

    上野朝学弟们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后，就跳到窗外消失无踪。社办虽位在二楼，但上野的身手极为轻巧；发生这种情况时，他常常都会将窗户当作逃生口。

    「别想逃！」

    曾我部又穿回脱到一半的鞋子，冲出走廊。

    两人如台风过境般消失之后，大一社员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那个人实在是……」

    「你们有资格说他吗？」

    正在书写报告的大神丢出这个问题。

    「我看你们早就习惯了那家伙的言行举止嘛。」

    这句一针见血的话语，让大半大一社员的精神都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的确，如果是刚入社那时候，面对这一连串的事件，他们受到的打击应该会更加剧烈。制作机器人途中，当上野决定加入自爆装置时，他们也应该会厉声反对才对，结果却只是说了句：「好的。」非常干脆就接受了。

    「嗯，看来新学期之后，可靠的大二社员们就会诞生啦。」

    大神语带调侃地说完后，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反驳。

    尔后，听说县政府举办的机器人相扑大会规则当中，多加了一条「禁止自爆」的项目。

    ＊

    「嗯，不过那个大会因为规定太过松散，还有众多其他原因，结果大概办了五次之后就停办了。」

    第一层比赛以自爆做结尾后，结果每届大会都演变成参赛者在拼命钻规定的漏洞。他笑着说完后，他的妻子早巳倒在沙发上，笑得几乎要无法呼吸。

    「上野学长真的很喜欢自爆耶！」

    「你跟他没那么熟吧！」

    「哎呀～因为总觉得——」

    妻子拭去眼角涌出的泪水，坐起身子。

    「听着听着，他的性格特征就愈来愈鲜明啊，没有办法再当作他是陌生人呢。大神学长和其他同届的社员也是。」

    他凝视着妻子半晌之后，伸出手拨拢她的秀发。

    「干嘛啦～」

    有一个能够如此开心地听我诉说快乐的回忆，还会笑到在沙发上打滚的妻子，真是太好了——但依他的个性，这些话实在难以化作言语表达出口。

第一卷 最终话 安定下来吧，现在的我们

    ＊

    春假结束后，新学期正式到来。

    「机研」所有人皆平安无事晋级，大二生变作了大三，大一生则升为大二。

    上野为社长，大神为副社长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不过，大二社员对于上野的耐性与抵抗能力也提升不少。今年的招生活动不再像去年一样惊天动地，他们在不触犯法律的情况下炒热了社团说明会的气氛后，顺利招到了七名新入社员。

    这回的招生活动由大二社员负责策划，并取得了上野的同意，内容是县政府机器人相扑大会的摘要介绍再加上影像播映。

    他们透过展现决赛时自爆装置所需的超高技术，以及上野极度执着的「挑战精神」，借以宣传「机研」的特色。如此一来，本想大闹一场的上野才终于与大二社员们达成协议。

    另外，曾经参加过全国规模的机器人竞技类大会并取得优异成绩、自县内高工毕业的重点学生也会入学，这项招生活动也是为了吸引他们入社的手段之一。大二社员先是不断派人去拉拢他们，再透过社团说明会的活动介绍攫住他们的目光。

    结果，他们招收到了想要的学生，暂时入社期间过后，也没有任何人退出。因此对于今年的招生活动，上野做出这番评语：「虽然少了点趣味性，但还算成功啦。」在大二社员看来，如何封住上野的行动可是胜负的一大关键，因此内心皆很想反驳：「社内最大的问题儿童没资格说这句话！」

    不过，新入社员们似乎也都慢慢适应了「机研」的风俗与上野的个性。应该是因为大二社员经常事先开导今年的新入社员，并灌输给他们应知的情报吧。

    尔后，新生欢迎会也平安结束，时间来到了五月中旬。

    有时候，偶尔会只剩自己一人留在社办里。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杂志，四处散落着细小的螺丝。

    啊～啊，一定又是上野学长把东西乱丢吧。

    这个想法掠过脑袋后，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杂志上——时至今日，元山依然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想尝试那么做。

    平时发生状况，元山总是肩负起吐槽或是制止的角色，每当上野暴走时，率先跳出来阻止的也都是元山。虽说周遭众人早已死心放弃，认为说了也没用，但是形式上若不表现一下抗议，上野不晓得会暴走至何种程度。倘若真的触及危险边缘，大神也会出面制止吧，但大神经常是不动如山，他心目中「危险」的界线想必比一般基准超出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默默地被众人认定为自己是扮演煞车的角色一事，让他觉得不怎么有趣吧。

    也或许他是想主张，他偶尔也是个会恶作剧的人。

    元山拉过书包，拿出笔盒。

    制作时间为三十分钟。

    他将原子笔拆解之后，将塑胶笔管当作是枪身，完成了一个类似于临时空气枪的成品。

    他在枪身的前端装上螺丝。他已削过笔尖，让笔尖的圆孔与螺丝的轴径同等大小后，再用力塞进螺丝，使两者紧密贴合。

    由于没有扳机，他拿来脚踏车的打气筒自笔管的尾端注入空气。透过指尖，他可以感觉到对准水泥墙壁的塑胶笔管微微涨起。

    接着，不断送进枪身里的空气突破临界点。

    空气遭到压缩后，唯一的宣泄出口就是以螺丝堵起的枪口。因为构造单纯，也没有其他结构上的接缝。

    于是螺丝以惊人的高速飞出笔尖。

    在水泥墙壁上激起了强烈的碰撞声响。

    「哇！」

    元山迅速护住脸部。螺丝反弹回来的速度也相当吓人。

    最后，螺丝撞在他护着头部的手臂上，那股冲击就像是有人拿粗橡皮筋弹向自己一般。

    同时，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颇深的凹洞。那是螺丝的弹痕。

    「噢噢……」

    他不禁感到些许得意。临时制成的完成品，威力还满强的嘛。

    元山在工作台上拿起一张便条纸。

    『↑大二社员元山留』

    他用置于一旁的笔草草写下这句后，贴在弹痕下方。

    接着他又将塑胶笔管制的枪身、螺丝（在附近随意翻找就能发现好几个）和打气筒放在墙边的矮桌上。再于便条纸上写下「材料」两字。

    他得意洋洋地看向墙壁上的弹痕，拿起书包走出社办。

    正要关上社办的大门时，数名新入社员恰巧结伴走来。

    「啊，元山学长你好！」

    「你今天要回去了吗？」

    听到别人称呼自己时多加了「学长」两字，他还有些不习惯。升上大二后才刚过一个月，还没有成为学长的真实感。

    「啊，既然你们来了，我就不用关门了吧。」

    「对啊。」

    学弟们都已拿到社办的备份钥匙。也已经体验过了大神那种可以让人感受到有形压力的大魔神模式。

    「拜拜啦。」

    元山轻轻向学弟们挥手后，在走廊上迈开步伐。

    学弟们擦身而过地进入社办，不久他们的大喊声传出走廊。

    「咦，这张纸条……呜哇！」

    「是元山学长！」

    「呜哇～元山学长明明看起来是最正经的人耶！」

    听着这阵骚动，元山心情颇为愉快地走向阶梯。

    ＊

    翌日，元山碰巧遇见空堂时间相同的池谷，一同走向社办。

    元山和昨天一样最先抵达社办，一踏进社办后失声大叫。

    「啊！」

    墙壁上增加了一张便条纸。冲上前去后，只见上头留有比元山还深的弹痕。此外便条上的留言是——

    『我们赢了！森下等全体大一社员』

    森下是今年「机研」拼命拉拢招收到的新生。

    「可恶～！」

    「怎么了？」

    池谷开口询问，元山边咂嘴边答道：

    「我昨天一个人待在社办的时候，为了消磨时间，就用原子笔笔管当作枪身，做了一个笔管空气枪。附近又都是上野学长散落一地的螺丝，于是我就拿来当作子弹了。而这边是我制造的弹痕，那群家伙居然比我的还深。」

    「喔～」

    池谷兴致勃勃地来回审视两个弹痕，伸手用指尖抚摸后点点头。

    「的确，是大一社员的比较深呢。」

    「可恶，怎么能输给他们！」

    元山将书包丢至一旁。

    「池谷，来帮忙！」

    「嗯。」

    「昨天我只是好玩试作而已，真正认真起来的话可是另当别论喔！」

    于是在重复进行试验之后——

    「好耶～！」

    中途加入的臼井与入枝，以及其他大二社员们也参上一脚后，最终螺丝有大半身子都没入了墙壁里，呈现嵌在其中的状态。

    「总算赶在放学前完成了呢！」

    臼井挺起胸膛。

    「大一们来的话，看到这个一定会很吃惊吧～」

    「我们先一句话都不说，观察他们的反应吧！」

    「元山，快写下胜利宣言！」

    在同届社员的催促之下，元山拿起便条纸和笔。

    「嗯，所谓姜是老的辣？元山等全体大二社员」

    看见元山写下的留言，众人一同捧腹大笑。

    「元山，你还真敢说耶～！」

    「太幼稚啦～！」

    这时某人略显担心地开口：

    「可是……大神学长知道的话，会不会生气啊？毕竟我们打穿了墙壁。」

    「唔！」当场所有人僵在原地。

    「可、可是，上野学长也常常拿着空气枪在社办里头胡乱扫射啊。」

    「但至少不会让子弹嵌进墙壁里吧。」

    「趁现在取出陷进去的子弹，再用补土等材料掩盖弹痕比较好吧？」甚至有人提出了这种意见。

    最后是元山做出结论：

    「大神学长就快来了吧，我再问他吧。」

    「元山，你一到关键时刻，胆子就会变大呢。」

    「不，毕竟起头的人是我。面对大神学长，与其随便敷衍带过，倒不如正面进攻吧？」

    就在这时，正巧社办的房门打开了——走进屋内的人是大神。

    「我是无所谓啦。」

    听完元山的说明，大神干脆地抛下这句。

    「况且你们在社办里做这种东西的时候，我们的社办也老早就满是坑坑洞洞的了。」

    大神说道指向上方的阁楼。

    「无论哪个社团，在社办当中都享有治外法权。不过真的贯穿墙壁的话还是不太好，但既然你们只是玩票性质，应该不会那么夸张吧。」

    反正子弹是建筑用的螺丝，应该不会对隔壁的社团造成麻烦——说完这句后，大神不再发表任何意见。

    这已是确切无疑的许可宣言。

    既然如此，就只剩等候大一社员们的反应。

    不久之后到来的大一生们，假装若无其事地轮流上前察看墙壁上新增的便条纸。尽管表面上佯装冷静，却仍是流露出了不甘心，显然他们还不够成熟。

    于是，大二生VS大一生的静谧战火，悄悄地愈演愈烈。

    ＊

    「最近那些家伙好像在玩一些有趣的游戏喔～？」

    趁着众学弟不在社办之际，上野百般无聊地咕囔着。倾听者当然还是大神。

    「喂，我们大三的要不要也参战呀？」

    「你不行。」

    大神斩钉截铁地当场回答，如同以往般在工作台前继续画着报告的设计图。

    「他们顶多只是好玩罢了。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像你这种会做炸弹、现今在自家屋子里还被隔离在组装小屋的男人，让你参加的话还得了。」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缺乏挑战精神啊！」

    「你以为自从『那次』之后，一直都是谁在帮你把这种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变成犯罪的挑战精神，控制在真的只算是挑战精神的范围里头的啊？」

    大神停下手上动作转向上野。

    「倘若社办墙壁真的变成断垣残壁，铁定免不了废社的处分喔。」

    「你以为我会是那种人吗？我不可能会做到那种地步吧！」

    「你要是认真起来，绝对会做到那种地步。」

    语毕后，大神再次画起设计图。

    「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越界，我也会狠狠骂他们一顿。现在社办里头只是变得坑坑疤疤，这倒没有关系。」

    「可是你没有告诉他们界线在哪里吧？看样子，你的本性果然还是魔鬼军曹哪。那群大二社员也是，可能是成为学长之后，一时太过得意忘形吧。」

    「风纪是需要经常整顿的。」

    「嗯，算啦。偶尔像个学长一样守护年轻学弟们，也是挺有趣的吧。」

    上野捡起身边的一本杂志，跑上阁楼。

    ＊

    「……总觉得我们已经到达所谓的极限了呢。」「是啊。」

    大二社员与大一社员一同望着墙壁上的弹痕。

    用以较劲的两颗螺丝，有三分之二的体积都没入了水泥墙之中。

    其中一发是大二生，另一发则是大一社员的杰作。

    「若是继续利用塑胶笔管做枪身，不会再有进步空间了吧。」

    为了提升螺丝的发射速度，笔管空气枪的构造也愈来愈复杂，最终走到了这一步，但是双方也都就此碰上瓶颈。

    因为原子笔的笔管再也承受不了施加的空气压力，彻底变作碎片。

    「就此双方打平也未尝不可啦……」

    他们渐渐一头栽人每天的开发竞争，这时反而停不下来。

    于是新生森下举起手来：

    「我有个提议。」

    「是什么呀？菜鸟。」

    「别叫我菜鸟啦！」

    森下皱着脸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们干脆一起联手开发如何？」

    「好主意！」

    场面的气氛顿时热闹沸腾。

    他们能够孜孜不倦地比赛至今，也是因为自中途开始，他们的敌人早巳不再是彼此的年级差距，而是那片承接子弹的墙壁。

    所有人都在想：真想让这些螺丝完全没入那片水泥墙里！仅是没入三分之二就已是界限，这点反而点燃了理工科男子的挑战之魂。

    「首先要换掉枪身才行呢。」

    「铁管怎么样？」

    「为了加强强度，在枪身上缠上铁丝吧！」

    「一直用打气筒也有点腻了，去捡台压缩机回来吧！」

    大二生与大一生互相出起主意，最后演变成气氛热络的研讨会。

    某日当大神第一个进入社办，发现学弟们最近「玩耍」的桌子上，放置着不同于以往的材料。

    材料变作是数根直径不长的铁管、铁丝和压缩机等等。

    大神微微拧眉，拿起铁管举至光线下察看内部。

    他重复这个动作，确认在场的每一根铁管之后，不发一语地坐在制图桌前。

    「学长好～！」

    学弟们三三两两地陆续到来，聚集在先前那张桌子旁。

    一如往常，大神写报告时完全不会答腔。

    「完……成了。」

    大二与大一社员共同制作的仿制空气枪，在那一天首度让螺丝完全陷进了水泥墙当中。

    「好厉害，太完美了！」

    「你们看，摸过去完全是平的耶！」

    夜色已深，社办里也没有学长的踪影，众人毫不顾忌地大声欢呼。

    欢呼声逐渐平息之际，某个人忽然说道：

    「不过，准确度很低呢……」

    的确，每次试射后分布于墙上的螺丝弹痕，凌乱至令人吃惊的地步。弹道偏移导致螺丝无法顺利嵌入墙壁里的情况也不少。

    另外，当下反弹回来的子弹威力也是不可小觑，一小不心就有可能会直接射中眼睛，因此一行人早已练就成光听声音就晓得子弹有无陷入墙壁或是弹了开来，一有状况便会反射性地采取防御动作。

    「基本上，我们一直都是瞄准同一点吧？」

    入枝问向负责发射的大一生们，后者用力点头。

    「在发射的那一瞬间，我们也都尽量稳住以免手臂晃动了……」

    嗯～臼并发出沉吟。

    「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弹道的精准度也很想改良一下呢～」

    会有这种想法，是机械爱好者的本能吧。「对啊！」菜鸟森下也激动地点头。森下与臼井一样，擅长硬体机构方面的作业。

    「要提升准确度的话，果然只有切削膛线这个方法了吧。」

    「最起码需要钻孔机跟车床呢～社团活动可以申请借用工作室吗？」

    望着理所当然般开始热烈讨论的臼井和森下，周遭众人打了个冷颤。

    「等等，膛线可以用钻孔机和车床刻出来吗？」

    「就理论而言是可以的。只是没有试过而已，所以才有尝试的价值啊。不过现在和森下讨论，我想届时必须试验过很多次才行吧。」

    既然臼井会说出这番话，就表示切削膛线确实需要非常高水准的技术。

    「但是，就算刻了膛线，也不晓得旋转数够不够螺丝直线前进，毕竟枪身并不长。」

    臼井提出问题点后，某个大二社员说道：

    「那么，要不要加长枪身，再试着自制子弹？」

    这个发言一出，众人顿时如同水库溃堤般滔滔不绝：

    「那么必须做个更加稳固的枪管才行呢！」

    「可是靠着捡来的压缩机，能够施加到足以没入墙壁里的压力吗？」

    「不然试着用火药，而非用空气来发射？况且我们有上野学长啊。」

    「等一下！」

    元山冷不防大声喝斥。

    全员一同转头看向元山。元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比着手势要他们冷静。

    「大家冷静一点。我们现在差一步，就会成为犯罪者了。」

    元山看着偏头表示不解的众人。起头的人是自己。一开始他只是抱持着「我也会恶作剧呀」的心理，但如今掀起热潮后，适时踩住煞车也是自己的职责。

    「听好了，现在我们打算做的东西，是枪。」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出其不意被打了一拳。就连向来冷静自持的池谷也是。

    「私造枪枝可是犯罪行为喔。恐怕我们今天做好的这把仿造空气枪，也是一拿出社办就算越界。这把仿造空气枪对于人类已有十足的杀伤力，也是一把足以触犯枪械管制条例的空气枪。」

    所有大一大二生皆是恍然惊醒。

    「……把它拆了吧？」

    「是啊。」

    正当众人庄严肃穆地开始收拾残局时——

    忽然从阁楼里传来了捧腹哈哈大笑的声音。

    「上野学长！？」

    「原来你在吗！？」

    听见学弟的惊呼，上野拖着身子爬到阁楼的栏杆旁。

    「听到你们刚刚的欢呼声就醒啦。」

    上野的头发确实是睡得蓬松乱翘。如果有人在阁楼里呼呼大睡，大伙经常会在不知不觉间忘却他的存在。而且学弟们始终在一楼热中地进行实验，谁也没有心思去注意阁楼的情形。

    「然后醒来之后，我就一直暗地里观察你们的情况。你们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呢～」

    上野靠在栏杆上，嘻嘻贼笑低头看向学弟们。

    「真的是好险啊～」

    「……什么好险？」

    某人吞了口口水询问后，上野神气活现地答道：

    「哎呀，毕竟我们的社团活动跟机械有关呀，多少做点恶作剧的话都还能接受。不管是在墙壁上制造弹痕，还是让螺丝嵌入墙壁里，不过是社办的门面不太好看而已，是不会受罚的。但是呢，这个世界上有一条绝对不能跨越的界线。说白一点，在我们社内那条线就是大神。」

    所有人的身子全都变得有些僵硬，内心喊着：「果然吗！」

    「他曾说过你们若是真的制造枪枝，就会罚你们全体跪坐。至于我的界线，就是有无切削膛线这一点。如果你们真的做出了威力足以使金属螺丝没入水泥墙里，又能正确瞄准目标的东西，那千真万确可称为武器了。自制子弹更是罪加一等。哎呀～搞不好不只是罚跪，他还会赏你们几拳呢～！」

    「嗯，不过至今做的东西拿出去也算是犯法了啦。」上野又笑道。

    「射击的准确度还只在不得不警戒弹道的程度时，在我们社办内部还算是恶作剧的范围吧。你们懂得自我克制，真是太好了呢。」

    上野这番话语告一段落后，一行人一同转向元山跪拜。

    「元山感谢你！」「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谢谢你～～」

    但元山却觉得坐立难安。

    「不，毕竟起因都得怪我的恶作剧。」

    「就是啊，居然还在最后一刻恢复理智，真是太精明了！」

    上野反倒开始抱怨。

    「真希望你们也被打呢～！」

    「……上野学长，你曾经被打过吗？」

    元山询问后，上野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盘腿坐好挺起胸膛。

    「就在大一的时候！」

    「毕竟上野学长至今总是做些炸弹等危险的东西……」

    「听说与PC研决斗时，还拿着冲天炮装填式的改造空气枪呢。」

    其他学弟们也满脸诧异地连忙问清楚。

    其实上野至今做了许多足以触犯法律的行为，只是没有曝光罢了。但事到如今也不需感到惊讶。

    「那家伙的界线很简单喔。关键就是菜鸟森下。」

    遭到点名的森下顿时惊慌失措。

    「咦，我、我怎么了吗……」

    「你刚才问大家，能不能借到工作室吧？我以前也为了切削膛线，随便找了个名目申请借用工作室喔～」

    一听这话，全员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换言之，上野也曾经试图自制枪枝，而且依上野的能力技术，再加上又是使用大学的作业用机床，想必做出的成品相当逼真吧——

    「说实在话，假如我想卖给黑道，那东西绝对卖得出去呢。当然，我做的是火药枪，子弹也是自制，距离十公尺以内的话，都能准确击中。哎呀～就连我也觉得堪称杰作哩！」

    一如往常，上野在自吹自擂的功力上毋庸置疑地异于常人。

    「不过，我拿给大神看之后呢……」

    你在哪里做的？——大神只是问了这一句。

    「我才刚说完『在学校』，他的拳头就立刻挥过来了。因为社办里的工具根本做不出那种等级的枪，所以马上就被他发现我用了工作室。」

    听到这里，学弟们也终于得以理解。

    简而言之，无论是在社办内或是在各自家中做什么，都能通过大神这一关。就算上野在自家中制造炸弹、冲天炮装填式的改造空气枪等火药类的玩意，也都只是运用社办或家中设备做出的等级吧；如果是上野的话，这样的举动可说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然而，一旦利用学校机台做出「一拿出去就算违法」的物品，即是越界。

    「在他的要求下，当天我又一次申请工作室的使用许可，将那把枪拆解到根本看不出原形。甚至每隔一公分就切断枪身。大神就像雕像一样站在我背后，我完全不敢敷衍了事呢。处理完毕之后，接着就是长长的恐怖说教。」

    只有你一个人的话，要做什么都任你高兴！可是绝对不能利用大学的设备做这种危险至极的东西！要是你私造枪枝被人发现，我们铁定会被废社！这已经不只是你退社就好的问题了，倘若真的废社，你打算怎么跟学长们交代！

    「因为那家伙的个性属于体育系啊～哎呀～真的很可怕呢！自此之后我也洗心革面，顶多做些真到紧急关头由我一人退社就可平息风波的恶作剧……」

    「……连这种程度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神学长真是魔鬼啊。」

    大二社员喃喃说道，上野在阁楼上点点头。

    「对于这种事情，那家伙可是非常严格，绝不手下留情喔！」

    将上野的这番话铭记在心的同时，全体学弟继续拆解那把一带出社办外即算越界的仿制空气枪。

    数日之后，正在画设计图的大神面向制图桌，佯装不经意地询问学弟：

    「对了，你们……」

    「是！？」

    回应时，有几个人的声音在颤抖。

    「空气枪竞赛比得如何了？」

    在场的所有学弟用力咽下口水。最后是元山答道：

    「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大神虽未动怒也未转身面对他们，但这股异常的压力是怎么回事？众学弟们顿时觉得像在接受拷问。

    「呃……因为螺丝已经完全没入墙壁，我们达到目标了。」

    「你们做的空气枪呢？好几天前就没看到踪影了喔？」

    「因为它已经具备拿出室外就会违反枪械管理条例的威力，所以我们拆解处理掉了。」

    「是吗？」

    见到大神一派悠哉地答腔，学弟们皆放下心中大石——这时。

    「那就好。」

    听见这句这世上最恐怖的结语后，用不着说，学弟们全都吓得浑身发抖。

    上野拼命忍住笑声，在阁楼上笑得满地打滚。

    ＊

    「呜哇～你们也曾经做过很危险的事情嘛！」

    妻子大感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呃～也许是因为我们太过于习惯上野学长了吧，虽然这不是好事。即便场面过于亢奋激动，也很难踩下煞车。我们都输给了刹那间的快乐。」

    「就算是为了刹那间的快乐，也不能私自制造仿制枪枝啊，真是的……理工科系的男生都是这样子的吗？」

    他陷入沉思半晌，最后抬起头来：

    「……果然只是因为上野学长的影响太巨大了……」

    「你都没有想过，绝不能变成他那样吗？」

    「因为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呀。」

    他答得无限感慨，妻子不禁捧腹笑倒。

    「不过，大神学长的存在真是伟大呢～！」

    「是啊……结果直到毕业之前，他都一直扮演着阻止上野学长的角色，而且直到最后都能不受上野学长的无厘头影响呢。」

    如今再次回想，也许是因为大神也和上野一样，都是个性相非常鲜明强烈的人。强烈到不会受对方影响，或是被牵着鼻子走。

    「大神学长生起气来的时候，身上的魄力真的可以吓死人喔。工作之后，遇到『机研』同届的社员与学弟时，我们常常在讨论，当时在大神学长的魔鬼训练之下，我们都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呢！本来以为出社会之后会吃到不少苦头，没想到比想像中轻松多了，因为没有一个上司比大神学长还要可怕。我们在单纯的社团活动里，却被迫学习到了等同于社会人的能力与思维呢。幸亏如此，面临大部分的危机时，我们都还能保持冷静。」

    开始能够享受突破困境时的成就感后，才算是独当一面——这项认知，是曾经待过上野，大神统管下的「机研」社员，共同拥有的价值观。

    「欸，我想去成南大学的学园祭看看。」

    听见妻子这句出人意表的请求后，他哑然失声。

    「利用十一月的连休假期举办学园祭，这点还是没有变吧？那么再过一阵子就到了呀。」

    「啊，嗯……」

    毕业后已经过了数年。他搬家过好几次，每一次都离母校越来越远，纵使远在他方，他每年还是会打开大学的首页，确认学园祭举办的日期。

    尽管他已经毕业十年了，成南大学仍是每年配合十一月的连休假期，举办为期五天的热闹学园祭。

    「虽然有点远，但也不是到不了的距离呀。顺便可以回你的老家露个脸嘛。」

    「嗯。」

    「难道，你不是很想去？」

    她偏过螓首，观察他的表情。

    「并不是……」

    并不是到不了的距离。只要有心，随时都能出发。所以他才会调查每年学园祭的日程。但是不知自何时起，他变得再也提不起劲。

    「可能是因为有点远，所以嫌麻烦吧。」

    「咦～可是我很想去看看呢～我好想看看，当初你们做那些蠢事的地方，还有社团大楼！我也想吃吃看『拉面机研』的拉面！」

    ……啊啊，原来是这样吗？

    望着她无比开心的神情，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敢再踏进母校的理由。

    若她想听，要他说再多遁都无妨。那段恍若昨日般的生动回忆。

    光是叙述那段回忆，就如此地令人舒畅愉快，但是…

    ——那里，已经不再是属于我们的场所。

    以「舒适空间」为招生卖点的社办、上野老是霸占不走的阁楼、孽缘匪浅的PC研与学园祭的「拉面机研」。

    就算前往参加学园祭，如今自己只能成为客人的角色，不再是学园祭里的当事者。

    他不想承认这一点。

    我们就是「机研」；「机研」就是我们。——他不想承认，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可是，现在非得认清这点不可了。

    他轻轻抱住妻子的肩膀。

    「怎么啦？」

    「我大学时期的回忆很有趣吗？」

    她用力颔首。

    「嗯，非常有趣喔！」

    我们就是「机研」。「机研」就是我们。

    ——然而，我的「现在」就在这里。身旁有个能够开心倾听我回忆的妻子，这就是「现在」。

    所以那个快乐的地方，快乐的时光，必须传承给现在的社员才行。

    「我们去参加学园祭吧。我再带你去参观我说过的每个地方。」

    ＊

    学园祭期间，万里无云的连休第一天。他们从家里出发，预定在傍晚抵达。

    他原本以为距离不远，没想到前往母校竟已需要横跨至另一个县市。光是一路搭乘JR再转搭私营铁路就得花上三个半小时，也难怪他们很少回老家。

    不过，随着熟悉的路线越来越接近，一种混杂了寂寞、雀跃的奇妙怀念情感涌上心头。

    一切的景物几乎没有变化。奔驰蜿蜒于杂乱老街中的私铁；老街当中只有一块区域，就像拼布般经过整理规画，相当干净整齐，但基本上杂乱无章的印象仍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接着老街的景象褪去，变作是幽静的乡村——这是比较优雅的形容词，总之当列车驶向郊外的乡下住宅区时，中途的一座车站就是成南大的所在地。

    走出剪票口后，车站前方的光景丝毫没有改变，甚至让他感到晕眩。

    完全没有翻修改装，却又朝气蓬勃的商店街。

    便宜与大分量为最大优点的中华料理店。

    曾经买过宵夜的超商。

    「连我也晓得学校在哪个方向呢。」

    妻子骄傲得意地笑道。她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是一个往下的缓坡，大多数走出剪票口的乘客与路人，都正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嗯。——没错，你猜对了。」

    当他毕业之后，初次以客人的身分前往学园祭时，他才晓得原来学园祭期间，车站附近竟会涌现如此壮观的人潮。

    他也是在毕业后，才知道成南大学的学园祭其实颇负盛名。还是学生之际，他们光是看顾忙碌至极的摊位，就已耗尽了所有心力。

    他与妻子也混在人潮之中，往前迈开步伐。

    「甩了大神学长的那个女子大学大小姐，也是住在这一带吗？」

    「不，距离这里还相差了好几个车站吧。那个女生和大神学长交往时，她好像都是绕远路搭车到这里来的。她应该是住在高级住宅区那一带。」

    「嗯～的确，如果是在这一带的环境下长大，不会那么心高气傲吧！」

    我还满喜欢这种历经风霜的老街氛围呢——妻子边张望四周，边喃喃说着。

    「至今你每次回老家，也都不会过来大学看看吧，为什么呢？」

    「呃，毕竟……也没有什么事情嘛。」

    「那么学园祭的时候回来就好了呀～」

    对于妻子的疑问，他用笑容搪塞带过。

    与妻子结婚之后，他仍会每年确认学园祭的举办日期。之所以说不出口，是因为他始终在逃避。

    「欸，跟你同届的社员们会来吗？如果可以遇见他们就好了。」

    不料，她这番不经意的发言又说中了他的心声。

    「不可能吧，大家又没有约好。」

    他佯装苦笑回答，同时内心深处一阵刺痛。

    毕业之后不久，在一种不须明言的默契下，接连几年大家都会选择一天聚在一起。就是连休第一天的晚上。即便没有约好就前来，但只要察看社团大楼附近，就一定会遇见某人。

    然而，又过了数年之后，同伴们逐渐因为调职或是换工作，散落在各种「不太方便过来」的距离。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其中也有人移居至远方。

    因此事到如今，他也不好意思邀请大家在学园祭时会合，但若没有事先约好，也不能保证见得到以前的同伴，只是徒增扑空时的空虚感罢了——不，这样自欺欺人也无济于事。其实就是因为每当他一想到届时或许见不到任何人，那股涌上心头的寂寞感，就让他愈来愈怯步。

    尽管如此，每个人却都不够老实，不敢拿起电话联络大家：「今年的学园祭大家见个面吧！」

    明明经常以电话或简讯联系、明明偶尔少数几人会一起去喝酒，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喂，要不要回今年的学园祭看看？」这句话。

    就像是「机研号」与黄金骑士号对战时，那个垂死挣扎的扫堂腿招式。

    倘若试着问出口，对方却早已不再执着于「那段时光」，不会再特意拨出时间见面的话，怎么办？

    大伙各自都拥有家庭，事业忙碌，难得的连休却要特地回到母校的学园祭，太浪费时间了吧——如果他们开始这么想的话，怎么办？

    抱歉，我有点不太方便回去。

    他害怕正面听到这样的回应，因此施展不出比扫堂腿还要强大的招式。

    「啊，那个是正门吗？」

    见到远处搭起的拱形大门，妻子兴奋地抬高音量。

    「啊，对。」

    时至今日，他仍然有种错觉，仿佛那台莱姆绿色的登山越野车，又会哗众取宠地翘起前轮疾冲而出。

    「该怎么形容呢……」

    妻子走过拱门后，大感意外地嘟哝：

    「明明是祭典，感觉却好朴素呢。明明就组装了这样一个气派的拱门啊……是故意尽量不布置的吗？」

    拱门上，间隔平均地贴着「第○届成南电机工科大学学园祭」几个大字，每个字都是逐一印在B4纸张上，并将字体放到最大。仅此而已。

    「咦，我们每年都是这样啊。其他大学不一样吗？」

    「因为我就读女子大学，也不晓得他校的情况……不过，我们虽然无法组装那般气派的拱门，但是布置上会更加用心喔。固定装饰用品就有纸花等等……我也去过男女同校的学园祭，也和我们一样，会布置得比较华丽呢。」

    接着她一边走在校内的人行道上，一边指向贴在墙壁上的传单。

    「你看，譬如传单。这样也未免太过单调了吧？」

    以封箱胶带黏起的纯黑白影印宣传单，贴满了整面墙壁。

    「当然，我知道一般胶带的黏着力不够，可是我们都会用其他装饰品遮掩住胶带的部分，或是将一截胶带黏成圆圈，形成双面胶带贴在传单的背面……可是你们完全没有顾到这些小细节呢。感觉上像是在说：只要别掉下来就好了！」

    妻子的这番言论着实令他大开眼界。

    「原来还有这些方法啊……」

    「因为难得办学园祭，这样子太杀风景了吧。」

    「可、可是如果下雨，那些纸花就会脏掉啊。」

    「装饰在户外的纸花，就用不怕淋湿的材质做就好了呀，例如玻璃纸。」

    不过——她忍笑说道：

    「这种率性的作法，正是『百分之九十九男校』的风格吧！」

    「嗯，至少在我们那一届，没有人会在意这种事情呢。看到这些传单，我想现在大家还是一样不在意吧。」

    对了——这阵对话又令他想起往事。

    「我们曾经接过女子大学的委托，帮她们组装学园祭的大道具喔。」

    「是之前那间千金小姐大学？」

    「不，不是。是间不论是偏差值还是气氛，都比较平民化的女子大学。大概是在我大三的时候吧……某位学弟的姐姐就读那所学校，恰巧他的姐姐又担任学园祭执行委员。她们学校没有木工人才，因此每年正门都无法做大规模的装潢，就问学弟能不能想办法找人过去帮忙。」

    我懂我懂！妻子连连点头。

    「是啊，女子大学可以做出很漂亮的精致装饰品，可是组装不了大道具呢。例如方才的拱门，我也不晓得怎么样才做得出来。所以我们的正门都只能贴上小巧精美的装饰，就算想做得气派华丽一点也没办法。」

    「嗯，对方也这么说过。」

    「而且摊位的地点也往往局限在教室里头。」

    「这点也说过。不过，整个校舍色彩缤纷的，也很可爱啊。」

    「对吧对吧！」

    即使不是自己的母校，她仍是自傲地用力点头。

    「不过，受邀去女子大学帮忙，对男孩子来说是一个大好机会吧？有没有发展出什么浪漫爱情故事呀？」

    「呃—我们本来也希望能朝那方面发展啦……」

    他一边回答一边回想，不禁笑了起来。

    「起先，为了商量要打造怎样的正门，对方派了执行委员来我们社团。我们所有人讲话的时候，牙齿都一直打颤呢。如果上野学长和大神学长在的话，就能更加自然流畅地和她们对话了，但他们两人都已升上大四，没有闲暇参与这种活动。于是就由我们几个大三社员和大二社员与对方讨论，结果我们就连闲聊时也不断结巴喔！」

    「这个……还真是纯情哪……」

    「当时我们所有人，从来没有那么迫切希望自己拥有上野学长的亲切笑容和大神学长的胆量过呢。」

    「呃，我想跟女孩子说话，与胆量没有关系吧。不过亲切的笑容应该满重要的。」

    「绝对也需要胆量啦！」

    话说回来，他们原本就与女性极度无缘，光是大神拿到一封情书，就足以使社办掀起惊涛骇浪。

    「后来，对方有个执行委员忘了带走笔记，有位学弟发现之后……」

    「喂！现在马上送过去给她吧！」

    「快趁这个机会认识对方啊！」

    也许这是他在自卖自夸，但当时众人会如此毫无怨言地将这个机会让给发现笔记的学弟，是基于当时「机研」的公平原则与开阔的心胸吧。

    「咦、咦，可是要怎么做？」

    畏缩胆怯的学弟提问之后，众人一同陷入苦恼。要怎么利用这个插曲，才能让未来有发展的可能性呢？但，众人当中没有任何人善于男女情事。

    虽说社员当中也有人外表不错，身旁的女人从来没断过，但是……

    「咦？因为我每一次都是对方主动……从来没自己主动接近过，所以也不晓得。」

    说出这番话后，那名社员立即被周遭众人痛扁一顿。

    结果左思右想之后，他们决定在笔记中夹张纸条送回去。

    对于纸条的内容又是一番左思右想：最后，他们写道：「你好，这是你忘记带走的笔记。成南大学机械管理研究社·○○」，另外再加上手机号码与信箱地址。

    写完之后，众人用回纹针将纸条夹在封面内侧，好让对方注意到便条纸。

    「呜哇，完全不行哪，！」

    听到这里，妻子不由得按住太阳穴。

    「我也知道那时候的做法完全不行啦！」

    回想起当时吃了闭门羹，他也困窘地涨红了脸颊。

    十几名男人凑在一起却只能想出这种搭讪方式，事到如今想来，真不知是个不堪回首的回忆，还是太过纯情。

    「我还是问一下结果吧。」

    「……对方收下的时候有道谢，但完全没有提及便条纸的事。之后也没有电话或是简讯。」

    「我想也是呢。这种期待女孩子主动展开行动的消极表现方式……为什么你们当时说不出『可以的话，能和我交换手机号码吗？』这种话呢。女子大学的学生也一样很少有机会认识男生，只要你们积极一点，搞不好就会发展出结果喔。」

    明明你在追求我的时候，态度相当自然啊……她侧着头如此说道。

    「为什么不给点更有建设性的意见呢？」

    「我也无可奈何啊，毕竟我也是出了社会之后才习惯女人的！」

    「喔～你已经习惯女人了呀？」

    虽是妻子自己主动挑起这个话题，但这时她的语气却显得有些不高兴。他觉得这样的她——真是好可爱。都已经年过三十了，他们还像是一对笨蛋情侣呢。

    「我只是态度能够比较自然地跟女性职员聊天而已啦！而且当初也是因为你的言行举止当中，似乎藏有很多喜欢我的暗示，我才会觉得有机会，变得行动积极的！」

    「……嘿嘿。」

    她伸手勾住他的手臂。「别这样啦。」他慌忙拉开。

    「要是不小心被上野学长看见的话——」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校内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的风貌，似乎不小心将他的意识拉回至了十年之前。

    是啊，当时的「机研」成员都已经不在了。尽管没有必要却每天前往，一不留神，连假日也会一整天赖在社办里。

    「被以前朋友看到的话会不好意思？」

    听见她戏谵的声色，他轻笑出声左右摇头。

    没事的，他们再也不会不期而遇了。

    不晓得妻子对他的反应做何厩想。她只是回以笑容，不再勾他的手臂，而是轻轻牵住他的手心。

    就在这时——

    「『拉面机研』的排队队伍，最尾端是在这里喔～！」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哇！队伍真的排得很长呢！」

    妻子发出惊呼。倘若「机研」是在每年固定取得的地点架设摊位的话，那么眼前的排队人龙，少说也有五十人左右。

    「目前约莫要等上二十五分钟左右！敬请见谅！」

    穿着围裙的现任社员来回奔走，努力保持队伍的整齐。

    「好厉害，根本是人气拉面店的等级呢！」

    她难掩兴奋地抬头看向他。

    「要等一阵子，没关系吗？」

    「没问题！没吃到拉面，就没有来的意义了嘛！」

    她率先跑到队伍的最尾端。

    「欸，等等你再告诉我味道有没有变吧。」

    「毕竟已经是十年以前了，我没什么自信呢……」

    他敷衍带过，同时自身也相当紧张。

    队伍缓缓往前推进，看得见摊位时，妻子不禁睁大了双眼。

    「等等……虽然我已经听你说过了，可是这个……」

    她转向他，一脸认真：

    「已经不算是学园祭的等级了吧？」

    「嗯，所以我早就说过，我们根本不算是学园祭的等级啊。」

    但是，在直到摊位跃入眼帘之前，他一直感到不安。如果那个外观夸张，彻底超出学园祭等级的摊位已经不在了，怎么办？

    结果仍然健在。尽管有几处地方已将老旧的木材翻新，但基本的建筑构造并没有变。

    「喂喂，你看招牌。」

    她淘气俏皮地小声低语。

    他们终于来到能看清文字的距离，只见招牌上的宣传标语是——

    「每年的好滋味，原味重现！『奇迹之味』在此等候您的光临！」

    「我们可要严格替他们确定一下，是否真的原味重现呢。」她笑道。

    约略又等了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在吧台前就座，于是他点了豚骨叉烧，妻子则点了酱油叉烧拉面。「等等跟我交换一口嘛！」她不忘向他撒娇。

    「豚骨叉烧一碗、酱油叉烧一碗！」

    「豚骨叉烧一碗、酱油叉烧一碗！了解！」

    社员的动作没有丝毫累赘。仿佛就像是——当年的他们一样。

    复诵客人点的拉面、手脚俐落地送上冰水。每次客人离席，都先擦拭吧台再请新的一批客人就座。

    观察后，他发现外送服务依旧健在。外送脚踏车毕竟得重新制作，但设计跟当时一样。看样子，现在的脚踏车也是从「铁马坟场」捡来的。

    「欸，怎么样？」

    一旁的她悄声低问。他知道她在问什么，因此观察起厨房内部的情况。再微微挺直腰杆，察看瓦斯炉上正在熬煮的汤头大锅。

    「厨房的配置跟我们那时候一样，汤头的材料好像也没变。」

    当时有项「客人两位以上时一定要同时出餐」的铁则，如今社员也是同时端上他与妻子点的拉面。看来学弟们依然遵守着传统。

    「哇，看来好好吃！」

    妻子双手合掌后，拆开卫生筷。他也是一样的动作。

    带着半分期待、半分不安吸起面条后——

    「好吃！」

    妻子代替他喊出了感想。

    「你觉得怎么样？」

    「……嗯。我想，完全没变吧。」

    正当他们吃着拉面之际，外送人员恰巧出动。

    「我去总务处的外送啦，！」

    「别跌倒喔！」「跌倒我就宰了你！」

    在这种几近人仰马翻的手忙脚乱当中，他们看来是多么的——多么的开心啊。

    喂，你们有发现到吗？尽管现在的你们只是拼命工作，根本没有余力思考开不开心的问题。但是，你们经营摊位时的那种无比开心感，正确切无疑地流露出来。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搭建好摊位时的成就感与结束时的解脱感更让他们开心吧。

    真正开心的，就是他们待在厨房里拼命工作，导致轮班一结束就直接一头栽进树丛里呼呼大睡的那个瞬间。

    当自己再也不是厨房里的工作人员，也不再是外送司令部时，他才察觉到这些事实。若不是成了局外人，就永远也不会察觉。

    所以——奋力到最后一刻吧。趁着你们还能是祭典主角的时候。

    当初我们身处在这个厨房里头的时候，看起来一定也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吧。

    「真好吃～连汤我也全部喝光了呢！」

    怕烫的妻子甚至比他早一步吃完了拉面。由此可知拉面有多么美味。

    接着，她开口朝替他们重新倒杯冰水的社员攀谈（绝不能让客人主动开口要求加冰水，否则就是失败！这也是当时的规定）。

    「那个～汤头的味道，从当初定下食谱之后，就完全没有改变了吗？」

    「啊，是的！这个汤头是十年前的学长调制的，自那之后我们就一直守住这个味道！」

    「现在也是从准备日起就开张营业？」

    「啊，是的，那也是从以前开始……」

    店员点头后反问：

    「客人，您很清楚呢。您知道当时的情形吗？」

    「不是我，其实是这个人啦。」

    妻子说话的同时指向他。

    「他就是调配出这个汤头的那位学长喔。」

    「咦！就是传说中达到百万营业额的那一届吗！？喂，大家！是营业额超过百万的那届学长耶！」

    他差点喷出口中的拉面。他们这一届已经变成传说了吗？

    看似店长的一名社员特地停下手边工作，跑上前来寒暄。

    「欢迎光临！可以见到创造百万佳绩的学长，实在是太光荣了！」

    「呃，那个……」

    「您觉得味道如何呢！？」

    「很、很好吃喔。跟我们当初一模一样。」

    噢噢～！厨房内响起一阵欢呼声。

    「您方便的话，请去三〇二教室看看吧。从好几届前开始，学长就借了一间教室当作准备室，后来也成了毕业学长们的联络根据地。」

    他瞬间答不上话，妻子便笑容满面地代替他回道：「谢谢你！」

    「走进校舍之后，又是一大惊喜呢……居然这么冷清，真难以想像现在是学园祭期间。」

    她更加感到钦佩地低喃。

    「因为主要活动地点都在外面啊。」

    「这点刚好跟女子大学截然相反呢。……不过，一般而言走廊上的电灯都会开着吧？一片昏暗，总觉得很恐怖呢。」

    「嗯，毕竟是栋老旧建筑了嘛，也有不少怪谈喔。」

    「讨厌，不准说！」

    妻子发出惨叫。另一方面，他则是在前往指定教室的一路上，心跳快如擂鼓。

    眼前的老旧校舍四处都有斑驳脱落，与记忆中毫无二致。基于百分之九十九男校的率性作风，墙壁尽管满是损伤脏污，却丝毫没有重新涂刷过的痕迹。

    不久，他抵达那间教室门前。教室内似乎无人，但灯光亮着。

    他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打开教室的门扉。

    他对着那面黑板，究竟凝视了有多久呢？

    上野·大神时期的「机研」成员占据了整面黑板，其他届的社员都被迫移动至教室后方的黑板。

    这么——如此想哭的心情，究竟有多久没有过了？

    恍然回神时，身旁的妻子已牵住了自己的手。

    「就是明天吧，上野学长指定的日子。」

    他无语颔首。

    「公公婆婆听到我们这次连休会住在老家，都很高兴喔。」

    他又点点头。

    「明天你可以玩到早上再回来，尽情地喝吧。我会陪着公公婆婆的。」

    「……谢谢你。」

    接着他转向黑板，拿起无人用过的红色粉笔。

    「餐厅第二代参上！抱歉来晚了！11／〇我会再来！元山」

    ——我们就是「机研」，「机研」就是我们。

    现在已经不同了。但是——

    我们曾是「机研」，「机研」曾是我们。

    那段时光不会消失，也不会遭到抹除。每次回想，它都一直在这里。它并不是消失了——

    而是成为了宝物。

    尽全力无意义、尽全力有勇无谋、尽全力认真以赴。

    ——人生当中，究竟能体验到多少这样的日子？

    元山轻轻搂住妻子。

    「……谢谢你。都是因为你愿意倾听我的故事。」

    所以他才能提起勇气，再次来到他一直害怕着是否早已消逝的这个地方。

    他本想为那段时光划下句点，却从来没有人划下过句点。

    所有人都是如此的愚蠢单纯，令人无比开心。

    「我真的很喜欢『机研』。」

    元山正想倾吐自己心中激昂的情感时，妻子却伸出食指按住他的嘴唇。

    「这份心情，你就留到明天好好品尝吧。听得太多，我都快嫉妒起你们男人之间的友情了。」

    妻子俏皮地笑道，元山则用力拥紧她。

    他将脸庞埋进妻子娇小的肩头，压抑住那股涌上眼眶的热潮。

    Fin.

第一卷 后记

    就这样，真的很谢谢「机研」（化名）的每一位成员。

    扉页漫画是直接沿用了于《小说新潮》连载时的插图。在《小说新潮》里强行插入扉页一事，连我自己也觉得，这回我真是大胆哪……

    顺便一提，漫画方面分为三阶段的分工，先由SUKUMO老师看完每个章节后画好分镜，我再加入标题，接着由标题设计者渡边老师决定标题的配置，以及字体的种类等等。尽管每个章节都只有一张扉页，但设计非常的用心精致。换算作人事费用，真不晓得要多少钱呢。

    仅有最终回的扉页与单行本封面，是由我先决定好标题再请SUKUMO老师画分镜，正好与前面的工作顺序相反。对SUKUMO老师来说，不知道哪边比较轻松呢，真想问问看。

    而最终回的那些涂鸦，更是有「新潮社编辑部协助」的感觉。上野是《小说新潮》的主编，大神是标题设计者渡边老师，池谷则是SUKUMO老师。我请他们写字时硬是各别要求他们：「请想像他们会有的字迹！」其他角色则是《小说新潮》的主编拿着原稿，拜托当时编辑部里在场的编辑们：「请各位帮帮忙！」

    听说大伙都满怀好奇心地凑上前来，兴致勃勃地帮忙写下留言。甚至还有女编辑高举起手喊道：「我会努力写出充满男性气息的字，让我帮忙吧！」

    用漫画代替封面这个想法，始于出道作品《盐之街》的跨页F14战斗机照片，《三匹のおっさん》书中也请须藤真澄老师帮忙加入了许多小巧思插图，因此这回我又乐观积极地再次挑战，但这回在「相关人士大家一起玩吧！」的含意上，我想算是集大成了吧。

    在小说这种媒介上能够尝试如此有趣的做法，我也感到非常的满足。虽然每回制作扉页都很辛苦，但真的很开心！本书的各位相关人士，真的很谢谢你们。

    我认为，男性这种生物拥有着其独特的世界。那个仅有男性才能共有的世界，在女孩子眼里显得非常耀眼夺目，总是希望自己也能加入其中。

    不过，只要有一名女孩子置身于那个世界里，那个世界就不再是「原本的样子」了。「机研」的成员不会拒绝我与他们同席。甚至还会带着笑容说：「随时欢迎你加入喔。」但是，即便是朋友的妻子，只要有一名女性混在其中，彬彬有礼的他们便会戴上「客气拘谨」的面具。

    女性是无法直接探究到处于全开状态的「机研」的。女性只能各自从朋友、恋人，或是先生口中，借由被动聆听的方式去窥看全开状态时的「机研」。

    不论年纪大小，所有男性心目中似乎都有着自己的「机研」。「机研」出书后，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男性跟我说过「我学生时代也是啊～」这句话了。你们很自豪吗！

    为了向所有拥有「机研」的男性表达艳羡与敬意，我试着以女性的观点，将你们快乐的骄傲过往写成了一篇故事。

    希望无论男女都能看得很开心。

    有川浩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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